夜幕彻底笼罩牛家集,连片窝棚只零星亮起几处昏弱的火光。
被牛二拽着躲进棚后杂草土沟,赵无极屏住呼吸,听着不远处差役的呵斥、鞭子抽地的噼啪声响在集子里回荡。不少交不出人头税的流民被粗暴拖拽,哭喊求饶声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足足半炷香过后,收税的差役方才呼啸离去。周遭慢慢恢复夜里的嘈杂,两人才猫着腰,从土沟里钻出来。
“好险,再晚一步,就得被抓去修官道做苦工,不死也要脱层皮。”牛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心有余悸。
赵无极手里还攥着刘大娘给的那个粗面窝头,方才慌乱躲藏,窝头表面蹭上不少泥土。他掰下大半块递给牛二:“多谢你叫我,这点你拿着。”
牛二也不客套,接过窝头狼吞虎咽咬下一大口。两人简单说了两句,牛二惦记家里老娘,便匆匆告辞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独自回到破茅草棚,赵无极将茅草门帘死死扎牢。胸口衣襟之内,那枚锈裹的玉牒残片还安安稳稳贴着皮肉。方才一番奔波,残片偶尔传来一丝极淡的温热,提醒赵无极这不是一场幻梦。
赵无极啃着沾了泥的小半块窝头,脑子里复盘白天慧眼测试、《玄黄锻身诀》运转的种种异象。赵无极心中清楚,此物是自己唯一的机缘,可同样也是催命的祸根。在这凡俗流民堆里,一旦被人知道这破铜壳底下藏着古玉秘宝,用不着修士出手,仅仅是集子里的地痞恶霸,就能为了莫须有的财宝取走赵无极的性命。
本以为交易做得隐秘,黄昏野市人多杂乱,应当不会有人留意赵无极从糟老头子手里换来了一块废铜。可赵无极万万没有料到,已经被人盯上。
约莫半个时辰之后,棚子外面传来沉重杂乱的脚步声,三四个粗犷的影子投射在麻袋门帘上。
“砰!”一只大脚狠狠踹在棚子的木柱上,破旧的茅草棚一阵摇晃,苇草簌簌往下掉。
“里面的小子,滚出来!”
粗横的吼声炸开,来人正是牛家集出了名的恶霸张三。张三手下聚拢几个游手好闲的泼皮,平日里欺压流民,抢吃食、讹诈铜钱,集上的流民个个敢怒不敢言。
赵无极心脏猛地一沉。赵无极快速伸手,把衣襟内的玉牒残片往外挪了挪,故意让那块锈迹斑斑的铜角微微露在外衣破洞处,一眼看去,就只是一块不起眼的烂铜。赵无极压下心底的慌乱,面上刻意摆出一副惶恐怯懦的模样,慢吞吞掀开破烂门帘走出去。
夜色之下,张三一身短打,满脸横肉,身后跟着三个手持木棍的跟班,将小小的草棚团团围住。张三一双三角眼在赵无极身上来回扫视,目光很快盯死在外衣破洞露出来的那一块锈铜。
“白天老槐树底下,我都看见了!你拿半块饼,从那糟老头手里换了个物件。”张三往前踏出一步,粗胖的手掌一伸,“识相点,把东西交出来!那玩意儿看着像古铜器,少说也能换几十个大钱,不是你这种穷小子配拿的。”
果然!白天交易的时候,被这恶霸远远看见了。
赵无极脑子飞速转动。赵无极绝对不能暴露慧眼,更不能让对方知道铜锈底下是玉牒。一旦此物的价值泄露,张三就算看不懂内里玄机,也会四处打听,迟早引来真正修士,赵无极死无葬身之地。
赵无极装作吓得浑身发抖,连连摆手,脸上挤出一副窘迫又委屈的神色:“张爷,那就是一块没用的破铜渣子!烂得不成样子,拿在手里都硌手,我就是看着好玩,才用半块霉饼换来玩的,哪里是什么值钱古物。”
“少跟我装蒜!”张三压根不信,上前一把就揪住赵无极的衣襟,粗暴地伸手,直接从赵无极衣兜里把那枚锈铜残片硬生生抢了过去。
赵无极顺势松了力道,没有半分争抢,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,一副被吓傻的模样。
张三把黑乎乎的残铜拿在手里,借着旁边窝棚透过来的微弱火光翻来覆去打量。厚厚的锈蚀包裹住全部本体,坑坑洼洼,边角碎裂,除了分量沉一点,哪里半分宝器的样子。张三眉头越皱越紧,心中犯嘀咕,难不成真是一块废铜?
可张三又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归。
就在张三低头反复摩挲锈铜的时候,赵无极不动声色,悄然催动了慧眼。眉心泛起一缕清凉,目光越过张三的衣衫,直刺张三腰间系着的布囊。
布囊之内,静静躺着一张黄纸符箓。信息流瞬间浮现在脑海:【引气符,低阶凡用符箓,灵力已经耗散殆尽,符文残缺,彻底失效,无法引动半分灵气。】
赵无极心中了然。看样子张三偶然从过路修士丢弃的杂物里捡来了这张废符,张三自己根本不懂修仙之物,还当真以为是可以施展仙法的宝贝,整日贴身藏着耀武扬威。
一个念头瞬间成型。
张三把锈铜片掂量几下,扔回赵无极怀里,恶狠狠地瞪着赵无极:“就算这破铜不值钱,我也不能白跑一趟!小子,明天晌午,你给我凑二十个大钱送到老槐树下面!拿不出来,我就拆了你这间破棚子,把你抓去给商队做苦役!”
这是打算讹一笔铜钱。
赵无极双手接住被扔回来的残铜,紧紧抱在怀里,脸上依旧是畏畏缩缩的神态,口中连连应承,却话锋一转,目光有意无意瞟了一眼张三的腰间布囊,低声开口:“张爷,小人现在一文铜钱也拿不出来。不过小人看您腰间藏着一件仙家宝贝,那引气符威力无穷,若是您愿意赏小人开开眼,明日我拼着性命,也去野外挖更多的废铜烂铁,全部孝敬给张爷。”
此话一出,张三浑身一僵,下意识伸手捂住腰间布囊。张三万万没想到,这一个吃不饱饭的流民小子,居然一眼就点破自己藏着符箓这件事。
张三心中惊疑不定:这穷小子莫非真懂这些仙家物件?万一这废铜真的是宝贝,只是自己眼力粗浅看不出来?又或者,这小子知晓符箓门道,得罪狠了,会不会识破自己这张符是废的?
张三本来打算直接动手殴打逼迫,此刻反倒犹豫起来。张三最怕旁人知道自己宝贝是一张失效废纸,沦为集子里的笑柄。
看着张三神色变幻,赵无极继续低眉顺眼,摆出一副不敢违逆的姿态:“小人不敢欺瞒张爷,只是实在拿不出铜钱。容我一晚想想办法,明日晌午,我一定到老槐树那边回话。”
一番话术,不硬抗、不争吵,既没有当场激怒恶霸,又点出对方身上有“仙家物件”的把柄,让张三心中多了一层忌惮。
张三脸色阴晴不定,狠狠啐了一口地上的烂泥:“好!我就再容你一晚!明天晌午,老槐树底下见。敢跑,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揪出来!”
说完,张三不愿再多停留,带着一众跟班骂骂咧咧转身离去。
听着脚步声彻底走远,赵无极身上那副怯懦的伪装瞬间卸下,后背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。赵无极快步退回茅草棚,把麻袋门帘死死捆死。
掌心重新攥回那一块锈迹沉沉的玉牒残片。方才短短片刻,几度游走在生死边缘。
方才张三只要执意动手搜打,赵无极手无寸铁,根本无力反抗。今天靠凡人的察言观色与话术,暂且蒙混过关。可这只是权宜之计,明天晌午又是一道难关。
赵无极背靠冰冷的棚柱缓缓坐下,心底沉甸甸压着一个血淋淋的认知。
今天能骗得过张三,是侥幸,一旦玉牒残片的秘密暴露,不管落到地痞,还是修士手中,赵无极只有死路一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