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门候选队伍离开落云镇已有数日,山道越走越深,离青阳山也越来越近。
数日同行,队伍里的少年们渐渐熟络起来。有人交上朋友,三三两两结伴而行;也有人开始暗中打量彼此的行囊、来历,心里打着各自的小算盘。赵无极始终独来独往,不主动与人攀谈,也不站到任何人身边,只是默默赶路,用余光观察着身边每一个人。
这一路上,他格外留意两个少年。
一个叫孙启,一个叫周泰。两人都是测灵石上亮了双色、资质尚可的真灵根候选,衣着虽不算富贵,却也收拾得齐整,看得出是有点家底的体面人家出身。自测灵那日起,两人便形影不离,一副精明做派,在队伍里说话底气十足。
赵无极之所以留意他们,是因为这几日,他总觉得有两道目光,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。
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目光,而是一种带着探究和盘算的审视,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值不值钱。
赵无极不动声色,把两人的样貌、言行记在心底,也把这件事记在心底。
第四日傍晚,队伍在一处溪谷边扎营。
溪水潺潺,篝火燃起。候选少年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,掏出干粮饮水。赵无极照旧寻了个偏僻角落,独自靠着一块大石坐下。
不多时,孙启和周泰端着水囊,笑吟吟地凑了过来。
“赵无极是吧?我听说你在落云镇是凭着一手辨物的手艺才入了册的,好本事。”孙启在赵无极身旁坐下,一脸热络。
周泰也顺势坐到另一边,笑呵呵地搭话:“就是,一路上看你都不怎么说话,还以为你不好接近。这不,咱们几个都是没有门派背景的,出门在外,也该多照应照应。”
赵无极抬眼,淡淡看了两人一眼。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点头。
孙启也不恼,继续笑着套近乎,话锋一转:“听说你手里有几件辨出来的好物件?都是些古玩旧器什么的吧?路上大家互相照应,要是有那不识货的,也能互相帮着看看真假。”
赵无极心中警铃微微一响。
他这几日在队伍里从不炫耀,也从没有当众展示过任何辨识的本事。孙启却一口道出“辨物的手艺”,显然是打听过他的底细。可他又偏偏藏着话,不直说目的,只是一味套近乎。
他没有点破,只是含糊应道:“没什么好东西,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,混口饭吃罢了。”
孙启、周泰又寒暄几句,见赵无极油盐不进,脸上那点热络便有些挂不住。二人对视一眼,借口要去打水,起身离开。
赵无极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,目光微沉。
他起身,不声不响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囊。干粮、水囊、几枚铜钱,都还在,东西不多,但都是他这一路赖以活命的根基。
赵无极没有打草惊蛇,只是默默记下了两人的举止,心里暗暗上了几分防备。
又过了一日。
队伍行进至一片林木幽深的山坳,天色阴沉,光线昏暗。队伍拉得有些散,前后相距甚远。赵无极走在队伍中段,孙启、周泰不知何时又凑到了他身旁。
“赵兄,前面那段路好像有岔路,我听说走岔了容易撞上野兽。咱们结伴走一段吧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孙启笑着提议,指了指前方一条更窄、更幽深的岔路。
赵无极脚步微顿,目光扫过那条岔路。
那岔路偏离主道,深入密林,视线被草木遮挡,外人看过去,根本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。他心底那股警惕,猛地窜了上来。
他不动声色,先以肉眼观察四周。孙启、周泰一左一右,隐隐将他夹在中间;再往前的密林深处,隐约能看见几块被踩倒的草叶,像是有人预先走过。
赵无极没有贸然拒绝,也没有贸然答应,只是放慢脚步,试探着往岔路口走了两步。
就在他踏进岔路的一刹那,前方一块被枯叶覆盖的湿泥地,微微动了动。
赵无极目光锐利,瞬间捕捉到那一丝异样。
他没有踩上去,而是借着侧身系鞋带的动作,蹲下身,指尖飞快地挑开一层枯叶。枯叶之下,一块被草草翻动过的湿土,隐约露出一角布料的边缘——正是他行囊里那块褐色油布的一角。
赵无极瞳孔微缩。
这不是巧合。是有人事先把他的行囊物件埋到了这条岔路里,等着他踏进圈套,再以“捡到赃物”为名栽赃,好名正言顺地搜他的身、夺他的东西。
他抬起头,余光扫向身后的孙启、周泰。两人见他蹲下,脸上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不自然,随即又堆起笑意。
“赵兄,怎么了?可是脚崴了?”
赵无极没有戳破,心里却已把整个局看了个透彻。
他没有急着离开,而是维持着蹲身的姿势,手指轻轻拨开浮土,露出那块油布的一角。他没有去拿,只是记下了它埋在岔路口的位置、露出的一角形状,又悄悄把旁边几块碎土往油布上多覆了一层,保持原样,没有惊动。
做完这些,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若无其事地笑笑:“没事,方才鞋带松了,我怕绊倒。这条路看着太偏,怕是走岔了会有野兽,咱们还是回主道吧。”
孙启、周泰没料到他不肯进岔路,一时语塞,又劝了两句。赵无极执意不肯,二人无可奈何,只得随他退回主道。
赵无极不动声色,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。
那两人栽赃不成,却不会轻易罢休。他需要留一个证据,也要找一个足够分量的人,替自己了断这场麻烦。
他想起队里那名领队的外门弟子——白日里一道气劲轰退山匪的那个中年修士。此人负责护送队伍,最忌讳候选弟子在途中生事、抢夺斗殴。若是有确凿的把柄落在他手里,他绝不会容忍。
傍晚扎营,赵无极寻了个机会,远远观察孙启、周泰的动向。果然,夜里两人鬼鬼祟祟摸向那片山坳岔路,似乎是想趁着夜色,把埋在那里的“赃物”处理掉,免得留下痕迹。
赵无极没有惊动他们,只是默默记下两人的行动路线。
次日清晨,队伍再次启程。
赵无极没有急着发作。他刻意放慢脚步,走到领队外门弟子身旁,看似不经意地搭话。
“这位师兄,昨夜我瞧见有两只山猪在岔路口那片林子里拱土,好像翻出了什么东西。听说是有人掉了行囊,怕是被野兽叼走了,怕是影响队伍,特来禀报一声。”
领队外门弟子皱起眉头。他负责这一路护送,最烦候选弟子遗失行囊、惹出麻烦。当即带着赵无极,往那片岔路走去。
孙启、周泰两人看到领队朝岔路口去,脸色顿时变了,想要阻拦,却又不敢明着上前。
领队走到岔路口,低头一看,果然在浮土之下,发现一角褐色油布。他伸手扯出来,展开一看,里面裹着的正是几件粗布衣物、一小袋干粮——正是赵无极行囊里的东西。
“这是谁的?”领队外门弟子沉声问。
赵无极适时开口:“师兄,这油布是我行囊里的。可我从未把行囊埋到过这里。这几日我明明一直随身带着,不知怎的,东西会出现在这深山岔路里。”
领队外门弟子脸色一沉。他扫了一眼赵无极,又扫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孙启、周泰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荒郊野外,东西莫名被人埋进岔路,十有八九是有人想栽赃抢夺。
他沉声喝问:“孙启、周泰,你们俩过来。这东西怎么会埋在这里?”
孙启、周泰脸色涨红,支支吾吾,说不出个所以然。他们本想埋下赃物,引赵无极踏进圈套,再借机讹诈抢夺,没想到反被赵无极先一步引来了领队。此刻人赃并获,百口莫辩。
领队外门弟子冷着脸,训斥了几句,又罚两人各交出一些干粮作为惩戒,警告队伍里谁也不许再生事端。孙启、周泰灰头土脸,赔了干粮,还落了面子,再也不敢招惹赵无极。
自始至终,赵无极没有动手,没有争辩,没有落井下石。
他只是提前看破了圈套,留好了证据,借领队的手,让那两个想要算计他的人自己栽了跟头。干净利落,没有沾半分血腥,也没有留半分把柄。
他退回队伍,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伪灵根候选少年。
孙启、周泰远远看着他,目光里又惊又惧,再也不敢生出半分歹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