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过重重山岭,数日跋涉,青阳山终于遥遥在望。
远远望去,群山之中,一座巍峨峻拔的山峰拔地而起,云雾缭绕,灵气隐隐流转其间。山势连绵,青色的崖壁在日光下泛着淡淡莹光,与周遭凡俗的山野截然不同。峰峦之间,隐约可见飞檐殿阁掩映于苍翠之中,有仙鹤振翅掠过,更添几分缥缈仙气。
队伍在山脚一座青石牌坊前停下。牌坊高约数丈,横额上镌刻着“青阳门”三个大字,笔画苍劲,隐含灵光。
领队外门弟子上前,与守山弟子交接过令牌文书,便引着一众候选少年,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行去。
山路越走越高,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、带着草木清气的灵气。一众候选少年多数从未真正踏入仙门,此刻初次感受到那缕不同于凡俗的灵气,不少人眼中露出敬畏与向往之色。
唯有赵无极,始终沉静。他一边随队前行,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这座宗门。
他没有急着惊喜。这一路从牛家集走到落云镇,又从落云镇走到青阳山,他已经看得足够清楚:凡俗世界弱肉强食,修士世界更加残酷。青阳门在凡人眼中是缥缈仙门,可在他看来,这里同样是一片弱肉强食的修罗场,只是规则换了一套,更加冰冷。
队伍在半山腰一处平台停下。
领队外门弟子将一众候选少年交给驻守此处的外门执事弟子,简单交接后便告辞离去。新来的少年被集中在一片空地上,等着分派去处。
赵无极抬眼,打量着这片青阳门的外门区域。
没有他想象中那种仙气缥缈的祥和。眼前是一大片连绵的屋舍、院落,多是粗粝的青石瓦房,房舍之间人来人往。穿青布道袍的外门弟子行色匆匆,脸上大多带着几分疲惫与麻木,少见热络。
空地上方,一名腰悬令牌的外门执事弟子,拿着一卷名册,正逐一念着姓名,给新来的候选少年分派差事与居所。
“……丁七,杂役,柴房。”
“……柳清寒,双属性真灵根,外门弟子序列,暂居西院。”
“……赵无极,四属性伪灵根,杂役,药园。”
念到赵无极的名字时,执事弟子抬眼扫了他一下,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、不加掩饰的轻慢,随即移开,继续念下去。
赵无极面无表情,上前领过自己的号牌。药园杂役,和他当年在牛家集时听到的消息对上了——伪灵根,在宗门里就是最底层的杂役。
分派完毕,一名灰袍老杂役领着赵无极等人,向杂役聚居的区域走去。
这一路走下来,赵无极才真正看清青阳门外门的规矩。
等级,分明得近乎刺眼。
穿青布道袍的外门弟子,走在山道上,身姿笔挺,目中多带着几分矜傲。他们看见杂役,很少正眼相看,偶尔路过,也只是侧身让开,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分给。而杂役,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衫,弯腰低头,行色匆匆,或是背柴,或是挑水,或是抬运灵材,在山道上忙个不停,见到外门弟子迎面而来,还要主动让到一旁,躬身行礼。
赵无极夹在一众杂役中间,看着这一幕幕,心中逐渐沉了下去。
他不意外。从牛家集到青阳门,他早就料到仙门之中不会是一片净土。可真正亲眼目睹这种等级森严、几乎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场面,还是让他心头沉甸甸的。
领路的老杂役是个枯瘦的老头,说话有气无力,一边走,一边絮絮叨叨地给新来的杂役交代规矩。
“进了青阳门,就别想着自己是个人了。外门弟子是修士,咱们杂役,就是干活的苦力。见着穿青袍的,要让路、要行礼,这是规矩,犯了错要挨罚。”
“宗门每月给咱们发一份灵米、几枚引气丹,那是看修士大人脸色才有的。份例要是被克扣了,那也是命,别想着去争去闹,闹了,连这份例都没了。”
老杂役的声音沙哑,透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的麻木。这些话,他说过无数遍,早已不带有任何情绪。
赵无极默默听着,没有接话。
一行人被领到杂役聚居的一排低矮石屋前。石屋简陋,窗棂破旧,屋里除了一张木板床、一方矮桌,再没有别的物件。这是赵无极往后在青阳门的居所。
安顿好居所,老杂役又领着他们去领当月的份例。
杂役的份例发放,设在外门一处偏院的库房。库房门前,排着长长的杂役队伍,个个沉默地低着头,等着领那一份微薄的灵米与丹药。
轮到赵无极时,负责发放的外门弟子斜睨了他一眼,慢条斯理地翻着名册。
“赵无极,四属性伪灵根,杂役,药园。灵米……三升,引气丹,一枚。”
赵无极伸手去接,那外门弟子却故意把装灵米的布囊往回收了收,语气冷淡:“新来的,规矩懂不懂?杂役的份例,先孝敬上头,这是老规矩。三升灵米,给你两升,引气丹,这个月就算了。”
赵无极伸出的手顿在半空。
他没有发怒,也没有争辩,只是收回手,垂眸道:“是,弟子知道了。”
他接过两升灵米,转身退出队伍。周围几个老杂役投来同情的目光,却无一人出声。那份被克扣的两升灵米、一枚引气丹,就此无声无息地落进那外门弟子的腰包。
赵无极没有回头去争。
他只是默默把那两升灵米收好,心中把这件事、这个人的样貌,一一记下。牛家集教会他的东西,在这里依旧适用:在不够强的实力之前,冲动和争辩,只会让自己连剩下的那一份都失去。真正的办法,是记住,是隐忍,是等自己有足够分量的时候,再一并清算。
领完份例,已是傍晚。天色渐暗,杂役们纷纷返回各自的石屋。
赵无极回到自己那间低矮石屋,掩上门,将灵米、干粮仔细收好。他摸出贴身的铁坠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沉甸甸的凡铁。铁壳之内,藏着那枚上古玉牒残片,以及他全部的、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这一日,他亲眼目睹了青阳门外门的一切。
杂役与外门弟子,等级分明;资源按份发放,却被层层克扣;从上到下,欺压与麻木是常态。他第一次真正踏进仙门,看到的第一课,不是仙缘缥缈,而是这里和凡俗一样——不,比凡俗更加赤裸的弱肉强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