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青阳山层层叠叠的云雾,洒落在半山腰那片外门广场之上。
昨日领到号牌、安顿好居所之后,杂役候选们得到一夜喘息。天刚亮,便被一名外门执事弟子召集到广场,宣布今日要举行入门初试。考核不通过的杂役,将被当场遣返。
广场上站满了人。除了一众灰褐短褐的杂役候选,还有不少穿青布道袍的外门弟子围在四周看热闹。赵无极混在杂役队伍里,神色平静,看不出半点紧张。他只是默默观察着广场中央的布置。
空地上摆着一排长桌,桌上陈列着数十件形态各异的物件。有锈迹斑斑的废铁,有泛黄发脆的旧纸,有灰扑扑的石块,有半干的草茎,还有几枚散落的丹药、几张黄纸符箓、几块色泽暗沉的玉石。物件杂陈,高高低低,看不出章法。
一名年长的外门执事走到长桌之前,环视众人,朗声开口。
“入门初试第一关,器物辨识。桌上所摆,皆是真假混杂的低阶材料。尔等各自上前,从其中挑出三件货真价实之物,说明其材质、年份与品阶。辨对两件以上,方算过关。”
话音落下,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不少杂役候选皱起眉头——他们大多是农家出身,或是流民,对修士的灵材丹药一窍不通,看着那一桌物件,如同看天书。
那执事扫了一眼众人,又补了一句:“辨错或辨不出,便算是失败。若是想要浑水摸鱼、滥竽充数,一样过不了关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已经有几个胆大的杂役候选,先后上前,走到长桌前,盯着那些物件左看右看,抓起一块灰石掂了掂,又拿起一张黄纸凑近端详,多半是摇头叹气,说不出个所以然。只有少数几个,勉强辨出一两件,却说不清品阶,被执事摇头否决。
赵无极没有急着上前。
他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桌物件,先以肉眼观察。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——看古董,先看皮相,再看内里,一步一步来,不急于下结论。
他的目光在几件物件上停驻片刻,又移开,把整桌材料的分布、形态、颜色,尽数收入眼底。他注意到,桌上那堆锈铁中间,有一块色泽偏青、锈层之下隐有细微青绿荧光的碎铁,模样和普通废铁相仿,但光泽与重量略有不同。那几块灰石里,有一块表面粗糙、却隐约透着一点温润的石料,入手必然沉手,是灵矿边角料的气象。
几枚丹药中,有一枚色泽圆润、丹香内敛的,隔着距离看不真切,但那丹纹和普通废丹略有差异。那几张黄纸符箓里,也有一张纸质陈韧、符面朱砂笔力凝练的,明显不是随意描画。
赵无极把这些疑点一一记在心里,却并没有急着去动慧眼。
牛家集测灵以来,他一直谨记自己定下的规矩:慧眼是保命的底牌,非必要绝不轻易动用,尤其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动用。初试现场,考官、外门弟子、一众候选环伺,若是在这里显露异于常人的辨识能力,无异于把自己的秘密亮在所有人眼前。他需要的,是稳妥过关,不夺眼球,不露破绽。
轮到他上前时,已是数人之后。
赵无极不紧不慢地走到长桌前,没有像先前那些人一样东翻西找,而是先以肉眼逐件扫过,心中已有几分把握。随后,他状似随意地抬手,指尖先落在那块锈层之下隐有青绿荧光的碎铁上。
指尖碰触的一瞬,他没有立刻动用慧眼,只是凭指腹感受那块铁的温度、重量与质感。青绿微光,是铜矿在天地灵气浸润下产生的灵光,外层锈壳却刻意做旧,让它看起来像普通废铁。他辨出这块碎铁:铜灵矿边角料,低阶灵材,可炼低阶法器,年岁不算久远。
赵无极没有当场道破全部,只是不动声色,又拿起那几块灰石,以肉眼和指感一一分辨,最终挑出那块表面粗糙、却温润沉手的石料。他辨出:低阶灵矿石,内蕴灵气,可作炼器辅料。
就在他指尖将要触上那枚丹药时,赵无极犹豫了一瞬。
那丹药色泽圆润,丹香内敛,确实像是真品。可要完全辨出品阶、真假,必须动用心神,做一次深度探查。而他此刻身处广场中央,考官、外门弟子、数十名候选的目光,都落在他身上。若是在这里显露异于常人的眼力,便是把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赵无极收回指尖,没有再碰那枚丹药。他转而拿起旁边一张纸质陈韧的黄纸符箓,以肉眼、指感稍作分辨,辨出这是一张低阶防御符,符面朱砂笔力凝练,是正经修士所画。
随后他放下物件,退后半步,向执事拱手,报出三件:铜灵矿边角料、低阶灵矿石、低阶防御符。每一样,他都简明扼要地说了材质与品阶,没有多言半个字,也没有展示半分惊人的眼力。
年长的执事扫了一眼他报出的三件,又低头核对了一遍长桌上的物件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辨对了。过。”
声音平淡,没有多余褒扬。赵无极辨出的是三件货真价实的低阶材料,有识货的眼力,但也称不上惊艳。在这种入门初试里,只要稳妥过关,便足够了。赵无极不张扬,不露锋芒,只是中规中矩地过了关。
周围不少外门弟子看了他一眼,并未多留意。一个四属性伪灵根的杂役,辨出几件低阶材料,虽算是有点本事,却也谈不上什么引人注目的人物。
赵无极退到人群后方,神色如常。他没有动用半分慧眼,靠着前世的眼力、 指 感 与判断,便稳稳拿下了这一关。既过了初试,又没有暴露自己的底牌,正合他的心意。
初试仍在继续。
不多时,柳清寒走上前来。
她是双属性真灵根的外门弟子候选,本就不必与杂役一同考核。可或许是名额安排,她也被一并列入了这批初试之中。柳清寒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浅青布裙,眉眼清冷,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她走到长桌前,没有像旁人那样犹豫翻找,只扫了几眼,便从容抬手,挑出三件物件。她没有碰那些锈铁、灰石,而是径直取了三枚丹药、一张符箓,逐一报出。
“凝血丹,低阶,辅材年份偏短,丹力不足。清灵符,低阶,朱砂灌注尚可。聚灵丹,低阶,药材配比寻常,品阶偏低。”
她的声音清冷平稳,不急不缓,每一样都说得简洁准确,却又恰到好处地控制在“过关”的范畴之内,没有炫技,也没有显露超出寻常的眼力。
执事核对一番,微微颔首:“过。”
柳清寒退下,依旧神色清淡,不与旁人多言。她那份辨识的本事,若论眼力未必逊于赵无极,可她和赵无极一样,选择了低调稳妥地过关,不夺眼球,不出风头。
赵无极在人群后方,远远看了柳清寒一眼。
这是他第二次注意这个清冷的少女。测灵台前一次,今日又一次。同是资质不佳、却心思沉静、不露锋芒的人,在这宗门之中,倒像是彼此天然隔着一层心照不宣的距离。只是二人素不相识,谁也没有主动开口,连目光都没有多碰一下。
初试结束,多数杂役候选未能通过器物辨识,当场被遣返。只有寥寥几人过关,赵无极与柳清寒,都在其中。
暮色渐临,山风拂过广场。
赵无极回到自己那间低矮石屋,掩上门,将白天初试的经过,在心中细细复盘了一遍。
他没有动用慧眼,仅凭前世眼力便稳过了关;他辨出三件真品,却只报出普通品阶,没有一丝炫技。这一关,他走得稳妥、低调、不露破绽,正合他步步为营的心性。
而那个叫柳清寒的少女,同样选择了藏锋。
赵无极心里清楚,在这等级森严、处处算计的青阳门外门,低调,才能活得长久。锋芒毕露的,不是夭折,就是沦为别人手中的棋子。
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铁坠,盘膝坐下,运转《玄黄锻身诀》,开始这一日的苦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