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门初试结束之后的两日,赵无极安分守己,每日去往药园当杂役。
药园占地颇广,成片灵草分门别类栽种在一块块灵土畦田之中。他的差事,便是拔除杂草、浇灌灵田、分拣干枯的药株,做最底层的粗活。每日劳作结束,回到低矮的石屋,便盘膝运转《玄黄锻身诀》吐纳杂气淬炼肉身。
他行事依旧低调,干活不偷懒,也不刻意讨好管事,少与人闲谈,做完分内事便退回居所,尽量减少抛头露面的机会。胸口那枚锈铁坠时时刻刻贴身悬挂,凡铁外壳牢牢护住内里的玉牒残片,不显露半分异样。
可他心底始终悬着一块石头。
落云镇测灵那日,执事墨玄便已经用神念捕捉到他身上一闪而逝的神魂涟漪,还在名册上悄悄做下标记。如今自己入了青阳门外门,对方绝不会就此彻底放下疑心。
赵无极早已料到,迟早会有一次单独问话。这两日夜里,他便反复在心中推演腹稿,设想墨玄会问到的种种问题,一遍遍打磨说辞,绝不能留下破绽。
这一日午后,药园劳作正忙。
一名身穿青袍的执事弟子来到药园,目光在一众杂役之间扫过,最后落在赵无极身上。
“赵无极,墨玄执事唤你,随我走一趟。”
话音落下,周遭一同干活的杂役纷纷侧目。一名伪灵根杂役,竟会被执事直接传唤,不少人眼中露出诧异,也夹杂几分幸灾乐祸。在青阳门外门,被高层执事单独召见,不见得是什么好事。
赵无极心中一凛,该来的终究来了。
面上却不露半分慌乱,放下手中除草的竹耙,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他跟在那名青袍弟子身后,穿过外门层层院落,一路走向执事居住的静思小院。院中竹木清幽,石桌石凳摆放整齐,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。
青袍弟子退到门外,将门轻轻合上,只留下赵无极一人站在院中。
廊下,墨玄一身青色道袍,负手而立。
几日不见,这名执事神色依旧平淡,狭长的双目平静地望向站在院中的少年。他没有立刻开口问话,只是目光淡淡打量赵无极,从上到下,缓缓扫过。无形的神念若有若无弥散开来,再一次掠过赵无极周身。
依旧只有四属性伪灵根那股驳杂紊乱的灵气波动。胸口那枚凡铁坠子平平无奇,凡俗铁器混杂着衣物、肉身的凡俗气息,将玉牒残片的动静遮掩得严严实实,那一缕曾经泄露的神魂涟漪,再也捕捉不到半分。
墨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坐。”他抬手指向石凳,声音不高。
赵无极依言坐下,腰背挺直,神态恭谨,却不卑不亢,等候对方开口。
墨玄缓步走到石桌对面落座,指尖轻轻敲击石面,缓缓开口,没有直接拷问宝物,而是从过往身世说起。
“你出身牛家集流民,一路辗转,在落云镇测灵,凭借辨识器物的本事,才拿到候选令牌。”墨玄语速平缓,像是闲谈,可每一句都带着试探,“一介流民,终日挣扎在饥寒之中,为何会拥有辨识古物、分辨材料的本事?”
这是第一个圈套。
若是回答稍有不慎,便会牵扯出邋遢老者、玉牒残片。
赵无极早有腹稿,闻言坦然回道:“晚辈从前在流民野集,日日混迹地摊,翻看无数破烂旧物。晚辈天生对器物材质、锈色纹理格外敏感,看多了,慢慢便能分出好坏真伪。没有什么奇遇,只是看多练熟,熟能生巧罢了。”
他把一切全部归于天生感官敏感,加上常年混迹破烂地摊积累的世俗经验,绝口不提任何仙缘、老者、残片。
墨玄静静听着,目光紧紧盯住赵无极的神情,想要从少年脸上捕捉一丝慌乱或是撒谎的破绽。可赵无极神色平静,眼神坦荡,看不出半分心虚。
墨玄话锋一转,继续旁敲侧击:“牛家集那一片,前些年曾有一处古旧山神庙坍塌。山神庙废墟之中,曾遗失过一件上古遗留的残件。你在野市,可曾见过什么异于寻常的物件?或是,从什么人手中,买到过不一样的东西?”
终于问到了关键点。山神庙废墟,正是当初邋遢老者挖出玉牒残片的地方。
赵无极心中了然,墨玄追查玉牒残片,线索已经追到牛家集山神庙。
他脸上露出几分回忆的神色,微微摇头:“晚辈记得那处塌掉的山神庙,野集不少人都去刨过废墟,捡些铜铁碎石换吃食。晚辈也去过,只是捡回来的全是普通破铜烂铁。集市之上形形色色的摊贩甚多,破烂物件数不胜数,晚辈只挑些凡俗旧物,从未见过什么上古异宝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充一句:“晚辈一介流民,只求苟活。真要是遇上神异宝物,晚辈自知没有本事守住,只会招来杀身大祸,躲尚且来不及,哪里敢留在身上。”
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。一个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流民,深知怀璧其罪,就算真撞上宝物,第一反应也是畏惧躲避。
墨玄指尖敲击石桌的节奏慢了几分。他依旧没有放弃,继续变换角度盘问。
“落云镇测灵那日,本执事神念扫过,在你身上,捕捉到一丝异样的神魂波动。”墨玄直接抛出这件事,想要打赵无极一个措手不及,“伪灵根,灵气驳杂,神魂却有异常涟漪,此事,你作何解释?”
这是最凶险的一问。
赵无极心中早已经推演过该如何应答,面上露出一丝茫然困惑,微微皱眉:“晚辈不懂神魂之说。晚辈只知道,自己偶尔看器物太过投入,脑袋便会阵阵刺痛,许是神魂本就孱弱,才会出现执事感知到的异样。先前在野市,若是连续分辨多件物件,便会头痛眩晕,应当是晚辈神魂天生薄弱之故。”
他把神魂涟漪的来源,全部归于自己神魂先天孱弱,过度动用感官辨识东西之后产生的反噬。这和他真实使用慧眼之后会头痛的身体反应完全吻合,听起来天衣无缝。
墨玄盯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问话到这里,来回旁敲侧击数次。可所有的盘问,全部被赵无极滴水不漏挡了回去。说辞前后连贯,合乎一个流民少年的处境,没有漏洞。
但是,没有漏洞,不代表就是真话。
墨玄执掌寻访古物残件的差事多年,见过太多身怀奇遇、擅长伪装的修士子弟。眼前这少年回答太过稳妥,反而让他心底的疑心非但没有消解,反而越发加重。
可他手中没有半分实据。
当众搜身?不合宗门规矩。对方如今已是登记在册的外门杂役,无凭无据强行搜检,若是闹出去,有损他执事的声望。仅凭一丝转瞬即逝的神魂涟漪,几句推测,不能当做定罪的凭据。
强行拷问逼供,若是少年咬紧牙关,一样得不到结果,还会打草惊蛇。
墨玄心中权衡利弊。
“也罢。”良久,墨玄缓缓开口,“你说的,我记下了。你且回去,安心做好药园杂役的差事。只是记住,若是往后想起什么,或是身上当真藏有来历不明的异物,主动向宗门上交,乃是明智之举。若是私藏重宝,招来祸端,便无人可以救你。”
话语之中带着隐晦的警告。
赵无极起身,躬身行礼:“晚辈谨记执事教诲。若是日后想起相关线索,必定如实禀报。”
说完,他依礼告退,转身走出静思小院。
踏出院门的那一刻,山风迎面吹来,后背衣衫,已经被一层薄薄冷汗浸透。
方才在小院之中,每一句问答都如履薄冰。墨玄老辣,步步设下圈套,稍有半句失言,便是万劫不复。好在提前反复推演腹稿,所有盘问全部稳稳接住,没有留下半点把柄。
可赵无极心里清楚,这并不代表危机解除。
墨玄没有拿到证据,只能暂时放过自己,但是心底的疑心,只会变得更重。往后,自己必然会被暗中监视。一言一行,一举一动,都要更加谨慎。
胸口,那枚锈铁坠隔着衣襟贴在皮肉之上,微微冰凉。玉牒残片依旧被凡铁牢牢包裹,隐藏着足以撼动生死的大秘密。
回到药园,重新拿起竹耙继续除草。周遭杂役投来好奇的目光,赵无极全然置之度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