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小比的消息，像一阵风，在西坡药园乃至整个青阳门外门传开。
起初只是杂役之间低声议论，很快连灵田旁、水房边、坊市街角，都在谈论这件事。宗门正式下了通告：半年一度的外门杂役小比，三日后在外门演武场开赛。凡在册杂役皆可报名，名次靠前者，提升资源配额，进入内门预备序列，甚至有机会拜入长老座下。
真正让无数人眼热的，是榜首的奖赏——一枚下品筑基丹。
筑基丹，是炼气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。炼气圆满的修士服下，便有一丝冲击筑基境界的机会。对于一辈子困在炼气期、挣扎无门的底层修士而言，这一枚丹药，几乎是跃上龙门、改变命运的钥匙。哪怕只是一枚下品，也足以让无数外门弟子、杂役为之疯狂。
通告一出，青阳门外门顿时躁动起来。
灵田里干活的杂役，歇工时都在低声盘算。平日节省灵石的弟子，也开始攒钱购买符箓、丹药，临阵磨枪。就连一些自诩资质平常、多年止步不前的杂役，也悄悄翻出旧兵器，寻空旷处练手，存着一份侥幸，想要在小比上搏一把。
一时间，外门上下，处处弥漫着一股紧锣密鼓的气氛。
西坡药园的杂役，也被这股热潮卷了进去。
“筑基丹！要是能拿到头名，我这辈子就有着落了！” “头名哪是那么容易的，多少炼气中后期的外门弟子盯着，咱们这些杂役能进前二十就算烧高香了。” “可万一呢？万一今年没人报名，运气好分到个靠前的名次……”
药园里，几个杂役聚在一起，兴奋地议论着。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刘虎，这几日也罕见地活跃起来，四处打听比试规则、对手实力，暗暗盘算。
赵无极照旧蹲在灵田边，低头打理着田垄间一棵灵苗。他手上动作不停，耳朵却将旁人的议论，尽数收进心底。
筑基丹。外门小比，头名奖励。
他缓缓直起腰，目光落在远处演武场的方向，若有所思。
旁人眼中，这是一场鱼跃龙门的机会；可在他心里，这一场小比，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他知道，墨玄一直在盯着他。
从落云镇测灵那日起，墨玄的疑心便如影随形。多次传唤问话，派出周顺暗中尾随，无数轮探查，始终抓不到他的把柄。一个执事，对一个底层杂役如此上心，绝不是闲来无事。墨玄是在找一个机会，一个能光明正大试探他底细、逼他露出破绽的机会。
而这场外门小比，正是再合适不过的契机。
小比当众核验修为、当众擂台切磋。到了台上，灵气运转、术法施展，藏不住半分。敛息术可以压下平日的波动，却压不住交手之时爆发出来的灵力。赵无极心里清清楚楚，一旦他上了擂台，展现出超越炼气一层的修为，或是在比试之中动用异于常人的手段，墨玄立刻便会抓住破绽，将他层层剥开。
可若是不报名，或是报名后刻意示弱、一触即败，同样会勾起墨玄的怀疑。一个伪灵根杂役，面对头名奖励筑基丹的机会，若无动于衷、毫无进取之心，本身就透着反常。
这场小比，对他而言，既是机会，也是墨玄精心为他设下的局。
进，可能暴露；退，同样可疑。
赵无极没有立刻急着做决定。他垂下眼帘，继续低头打理灵苗，神色平静，仿佛这场轰动外门的小比，与一个伪灵根杂役没有太大关系。
夜里回到土房，关好门窗，他才盘膝坐下，将整盘局面，在心底细细推演。
头名的筑基丹，他当然想要。伪灵根修行艰难，筑基更是天堑。若有这一枚下品筑基丹打底，他未来筑基的希望，便能大上几分。更重要的是，若他能从小比中脱颖而出，获得宗门的资源倾斜，或许便能借着这股势头，摆脱墨玄的掣肘。
可这一切，都建立在能安全应对墨玄这一层考验的前提之上。
他反复权衡。
他如今的修为，已至炼气三层。靠着《玄黄锻身诀》淬炼的肉身、敛息术压住的气息，以及深藏不露的慧眼，若放手一搏，在杂役小比中夺得靠前名次，并非没有希望。可一旦他展现出超越炼气一层的实力，就等于亲口告诉墨玄：我藏了修为。
墨玄要的，正是这个。
若是他继续藏着，将修为压至炼气一层，在比试之中一触即溃，灰溜溜落败，虽然能保全“平庸杂役”的人设，却会错失筑基丹的机会，错失这一条脱离药园、摆脱墨玄的上升通道。而且，他也隐隐担心，若是他在小比中表现得毫无进取、败得太假，反而会让墨玄疑心他刻意藏拙，加重怀疑。
进是局，退也是局。
赵无极闭目沉思良久，始终没有找到一个万全之策。
他唯一能确认的，是自己不能坐以待毙。墨玄的刀，迟早要落下。与其被动等着墨玄寻到把柄，不如主动走好这一步棋，哪怕冒险，也要为自己挣出一条路来。
至于具体如何应对小比，如何在墨玄的眼皮底下，既夺得机缘、又不暴露底牌，他需要仔细谋划。
窗外，夜色渐深，山风穿过灵田，簌簌作响。远处演武场的方向，隐约传来几道修士切磋时兵刃相接的声响，那是连夜备战的弟子在练手。
赵无极缓缓睁开眼，目光沉静。
三日后的外门小比，是他蛰伏数月以来，第一次真正站在明处的机会。也是墨玄布下的局，要把他逼到擂台之上。
他不打算回避。
既然躲不过，便要好好走这一步。他要利用这三天，想出一个两全之策，既能在小比中有所斩获，又不让墨玄看穿他的虚实。
他抬手按了按胸口，隔着衣衫，触到那枚冰凉的锈铁坠。玉牒残片，是他最大的秘密；而这副藏锋的肉身、压住的气息、深藏的慧眼，是他破局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