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山外门坊市的喧嚣，每个休沐日都会准时漫开。
青石板路被往来修士的靴底磨得油亮，两侧摊位连绵，灵草的清芬、丹药的药香、法器淬火后的金属气混在一起，间或夹杂着低阶妖兽皮毛的腥气。来来往往大多是外门弟子、散修，少数杂役借着休沐的机会过来碰碰运气。赵无极混在人流之中，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杂役短褐，身形依旧偏瘦，只是皮肉之下，被《玄黄锻身诀》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紧实肌理，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没有像头几次那样，一进坊市就急于四处打量，而是先走到坊市边缘一处少有人停留的老槐树下，靠着粗糙的树干，静静看着整条街市。
距离他踏入青阳门，已经过去了不少时日。伪灵根修行《青木长生功》，吸纳灵气的速度远慢于同门，如今堪堪炼气三层，依靠每月份例的灵米和少量下品灵石，勉强维持修行不断。墨玄那边的眼线如同附骨之疽，只要他踏出药园，总有一道视线不远不近吊着，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想要变强，想要摆脱悬在头顶的利剑，只靠宗门发放的微薄资源远远不够。
灵石。
在这修仙界，灵石才是硬通货。下品灵石可供炼气、筑基修士修行，灵米只能稳住肉身、缓慢滋养，无法替代灵石供给修行所需的精纯灵气。金银铜只是凡俗之物，修士之间的交易，从来不认凡俗钱币。想要购买符箓、灵材、丹方，想要积攒底牌，就必须找到稳妥、低风险的途径，赚取下品灵石。
坊市之中，捡 漏 ，是散修和底层弟子最常走的路子。
可捡漏二字，看着简单，里面藏着的凶险，赵无极这些日子已经看得分明。
他亲眼见过一名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，看中摊主摆在显眼位置的一枚“一阶妖丹”，掏空积攒半年的下品灵石买下，转头才发现是琉璃混合妖兽骨灰伪造的假货，当场和摊主争执起来，最后被赶来的坊市护卫驱散，白白损失资源，只能红着眼眶自认倒霉。也见过两名散修同时盯上一株年份足够的一阶灵草，互不相让，口角升级，直接在坊市边缘动手，一人被木刺穿肩，血流一地。
高收益，必然伴随着高风险。
赵无极抬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口隔着几层布衣的铁坠。锈泥包裹之下，是那枚玉牒残片，里面藏着残缺的《玄黄锻身诀》，也是墨玄不惜代价想要拿到手的东西。《寻宝诀》在他神魂之中静静蛰伏，这门灵目功法，便是他最大的依仗，也是最大的祸根。一旦动用痕迹被人捕捉，不需要任何罪名，单单这门异术，就足以让他被强行搜魂。
所以捡漏，不能随心所欲。
他在心里一点点划定红线，给自己定下不可逾越的 捡 漏 原则。
第一条，不碰高阶宝物。
坊市偶尔会有来历不明的中阶法器、二阶灵药流转，这类东西价值极高，动辄几十上百枚下品灵石，盯着的人多，背后往往牵扯到散修盗猎、宗门失窃。这种机缘看着诱人，实则是烫手山芋。一旦出手拿下，不管是留着自用，还是转手卖出，都极易留下痕迹，引来追查。以他现在炼气三层的修为，没有自保之力，沾染上高阶宝物，和主动把脖子送到别人刀下没有区别。哪怕慧眼看出是真品，价值再高，也要视而不见。
第二条，不抢热门灵药。
一阶里的聚灵草、凝气花这类能够辅助炼气修士突破的灵植，永远是坊市上的紧俏货。但凡摊主摆出来，很快就会有人问价，价格透明，几乎不存在认错、低估的可能。而且争夺热门灵药的，大多是有背景、有积蓄的外门弟子。他一个不起眼的药园杂役，伪灵根，若是频频出手争抢这类东西，很快就会被人记住，进入有心人的视线。墨玄的眼线本就在盯着他，任何反常的 富 裕，都会加重那名执事的疑心。
第三条，不和固定大摊主长期交易。
坊市里面几家规模大的摊位，背后都有稳定供货渠道，摊主本身人脉广，消息灵通，记性也好。若是长期在同一家买卖，一来二去，对方就会记住他这个经常淘换灵材的杂役。次数多了，他的交易记录、出手时机、拿到的东西，都会被对方记下。一旦后续某件货品出了问题，或者墨玄有意排查坊市交易记录，他很容易被顺藤摸瓜揪出来。交易最好是零散、随机，一锤子买卖，做完便互不牵扯。
三条大原则立住，剩下的，才是他可以涉足的范围——别人的认知盲区。
赵无极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侧那些被摊主随意堆在角落，无人问津的破烂堆。
破损阵盘残件，便是其一。
绝大多数修士对阵法一道涉猎很浅，只能辨认完整可用的阵盘。一旦阵盘碎裂，阵纹大半损毁，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没用的废铜朽木，不值灵石。可阵纹有时候并不会全部湮灭，一小段残存纹路，换个思路拆解改造，未必没有用处。旁人看不懂阵纹残片的价值，这就是属于他的盲区机缘。
药力流失、尚可提纯的废丹，是第二类。
丹药存放太久、保存不当，丹气逸散大半，药力十不存一，普通修士拿到手里，吃了效果微乎其微，买了纯属浪费灵石。不少摊主会低价打包处理这类废丹。但若是懂得丹道基础，有办法萃取出残存的丹材精华，依旧可以重新利用。他这段日子在丹摊观摩，默默记下丹药成色、丹纹变化，便是在积累这方面的认知。
认错品种的低阶灵植，是第三类。
灵草种类繁多，外形相近的不在少数。很多底层摊主本身识药本事有限，从山里收来野生灵植，分辨不清品类，把价值尚可的灵草当成不值钱的凡草，或是把普通灵草当成名贵品种胡乱标价。药园的日常劳作，让他熟悉大量灵草习性，再加上《寻宝诀》慧眼加持，很容易分辨真伪对错。
妖兽残骨，则是第四类。
妖兽骨骼、爪牙，若是完整，往往会被拿去炼制法器。可碎裂的残骨，大多被视作废料。但有些妖兽骨骼自带天然纹路，或是骨骼之中残留一丝微弱妖力，适合拿来打造偷袭用的短兵、淬体耗材。不起眼，不容易引起旁人觊觎，价值却藏在里面。
只捡这四类东西。
目标明确，不起眼，交易金额不会动辄巨大，不容易引人注目。就算眼线看到他翻捡这些破烂，也只会当成一个穷酸杂役，幻想靠着捡些破烂碰碰运气，成不了气候。
赵无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心中的规划彻底清晰。
他收起纷乱思绪，抬步，朝着街边一处堆着各类金属碎料的摊位走去。摊主是一名面色黝黑的散修，正百无聊赖地靠着木桩打盹，摊位前面，铜片、碎铁、碎裂的木盘胡乱堆在一起，灰尘厚积，很少有人驻足。
他没有立刻动用《寻宝诀》。
神魂每一次深度辨识，都有消耗，而且存在被高阶修士捕捉异动的风险。墨玄筑基修为，神魂远超炼气修士，他必须谨慎，能不用慧眼的时候，尽量只用肉眼观察。
赵无极蹲下身，伸手，慢悠悠拨动那一堆碎料。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，一块块翻看，动作迟缓，带着几分底层杂役面对宝物时那种小心翼翼、又带着几分不自量力的模样。
落在不远处那名眼线眼中，这副样子再正常不过。那是墨玄安排跟着他的外门弟子，装作闲逛，隔了两排摊位，目光时不时瞟过来，见赵无极又在翻捡没人要的破烂，眼底掠过一丝不屑，在心里默默记下，回去之后，又是一句“依旧在搜罗无用杂物”的回报。
赵无极心中了然，面上不动声色。
他指尖停在一块巴掌大小、布满裂纹的灰褐色圆盘残片上。圆盘材质似铜非铜，表面沟壑纵横，大半位置已经崩碎，只剩下小半轮廓，上面的纹路断裂斑驳，一眼看去，就是彻底报废的阵盘。摊主大概也是这么想的，随手丢在废料堆最底下，和一堆破铜烂铁压在一起。
他没有立刻催动慧眼，只是拿起残片，放在眼前，装作仔细打量的样子，手指沿着裂纹慢慢摩挲。
同时，神魂深处，他一点点调动《寻宝诀》的力量。
淡而内敛的微光在眼底一闪而逝，没有外放的灵光，仅仅局限在瞳仁之内。这是他反复练习之后掌握的技巧，配合《敛息术》压制自身神魂波动，最大程度降低被察觉的概率。
下一刻，残片内部的景象，在他眼中清晰起来。
绝大多数阵纹确实已经断裂枯死，灵气通路彻底损毁，再也无法按照原本阵法运转。可就在残片靠内侧的位置，一小段银色纹路完好无损，灵气脉络连贯，如同一条沉睡的细蛇。
是困阵的基础纹络。
赵无极心脏轻轻一跳，面上依旧平静无波。
只是一小段核心纹路，没办法复原原本的阵盘，但拆下来之后，搭配几块普通灵木、低阶灵石充当能源，足够重新炼制一座简易困阵。用来困住炼气修士绰绰有余，是很不错的保命底牌。
他压住心头起伏，把残片捏在手里，抬头看向打盹的摊主，声音放得有些局促：“前辈，这块碎圆盘，多少下品灵石？”
散修摊主懒洋洋掀开眼皮扫了一眼，嗤笑一声：“一堆破铜烂铁，你想要，两枚下品灵石拿去。本来我都打算直接丢掉，懒得搬。”
两枚下品灵石。
不算便宜，但在赵无极的承受范围之内。
他没有立刻应下，装作犹豫，眉头皱起，反复翻看残片，一副担心自己看走眼、怕白白浪费灵石的模样，讨价还价几句，最后咬咬牙，从贴身的布袋里取出两枚下品灵石递过去。
灵石入手，散修摊主随手收进储物袋，根本没把这笔交易放在心上。
赵无极小心收好阵盘残片，不再在这个摊位多停留，起身继续慢悠悠逛向别处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第一步。
捡漏的路子已经定下，往后每一次出手，都要恪守自己定下的规矩。在墨玄的罗网之下，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底层，一点点积攒属于自己的底气。
只是他不知道，他方才挑选这块残片、讨价还价的全过程，已经一字不差落入眼线眼中。那人远远看着他把一块废圆盘宝贝似的收好，心里只觉得这名伪灵根杂役实在愚昧可笑，转身，悄悄往墨玄所在的方向，传去一道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传讯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