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西坡药园那间低矮土房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赵无极掩好木门,没有急着点灯,先侧耳听了听屋外的动静。山风穿过灵田,簌簌作响,远处隐约传来杂役们收工的闲谈声,除此之外,一片安静。他确认周遭无人盯梢,才在木板床边坐下,从贴身布袋里,取出一块巴掌大小、布满裂纹的灰褐色圆盘残片。
正是今日在坊市废料堆里淘来的那块阵盘残片。摊主当它是报废破烂,随口报了两枚下品灵石,他讨价还价几句,装作肉痛地付了钱,便宝贝似的收进了怀里。
此刻,残片静静躺在掌心。灰褐色的材质似铜非铜,表面沟壑纵横,大半位置崩碎开裂,只有靠内侧的小半轮廓还算完整,上面刻着一道道断裂斑驳的纹路。肉眼看去,这就是一块彻底损毁、毫无用处的废铜。
可赵无极知道,它的价值,藏在表皮之下。
他没有立刻催动慧眼,先借着透进窗缝的暮光,用肉眼慢慢打量这块残片。他的指尖沿着裂纹轻轻摩挲,感受着纹路的深浅与走向,心里先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。
这块残片,应当是一座阵盘的残骸。阵盘,是修仙界常见的布阵载体,以灵木、灵玉、铜铁等物炼制成盘,再将阵纹刻录其上,灌入灵石灵气,便可于方寸之间布下阵法。这座阵盘不知因何缘故碎裂,大半阵纹已随之崩毁,价值大打折扣,才会被摊主当作废料丢在角落里,无人问津。
但赵无极方才在坊市,用《寻宝诀》匆匆扫过一眼,已经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。此刻他静下心来,才要好好确认。
他调匀呼吸,将心神沉入眉心,一点点催动《寻宝诀》。淡而内敛的微光在他眼底极快地一闪,随即隐去。他没有让它持续外放,只是借着那一瞬的灵目之力,将残片内部的纹路走向,看得分明。
碎裂区域,那些断裂的阵纹,确实已经彻底枯死。灵气脉络断裂成一截截死线,如同被拦腰斩断的河道,再无法衔接贯通,更无法承载灵气流转。这一大片,是废料,榨不出任何价值。
赵无极的目光,落向靠内侧那一小段完好纹路。
那一段,长约寸许,纹路曲折蜿蜒,却保存得极为完整。银灰色的细线连贯流畅,没有断裂,没有淤堵,灵气脉络如同一尾沉睡的细蛇,蛰伏在残片深处,静静等待被重新唤醒。
正是困阵的核心纹络。
赵无极心头微微一跳,面上却纹丝不动。他闭目调息片刻,压下《寻宝诀》催动后的神魂消耗,才重新睁开眼,指尖轻轻沿着那段纹路的走向,一寸寸描摹,将它的每一处转折、每一道节点,都牢牢记在心底。
一座完整的困阵,通常由多道纹路共同构成:引阵纹负责承接灵石灵气,主困纹负责构筑封锁之力,辅纹负责稳定节点、防止灵气逸散。眼前这块残片上,引阵纹与主困纹的衔接段已经损毁,仅剩下主困纹核心的一段。单凭这一小段,无法直接布阵。
但赵无极心里已经盘算出一条路子。
困阵的核心,本就在主困纹。只要这一小段主困纹完好,他完全可以另起炉灶,用寻常灵木削刻几根阵基,再以这段残片上完好的纹路作为布阵的枢纽,配上一枚下品灵石充作能源,重新组装一座简易的困阵。
简易,意味着不完整,覆盖的范围小,封锁的力道也弱。对付同阶炼气修士,勉强够用;若是遇上筑基修士,这点封锁之力,形同虚设。可对他而言,这已经是眼下能够稳稳握住的底牌之一。
别的不说,日后若是再遇到像刘虎那类暗中使绊子的杂役,或是不慎被困于险地,这么一座简易困阵,便多了一重周旋的余地。
赵无极没有急着动手改造。拆解阵纹、重新布阵,是一件精细的活计,容不得半分差错。他先把残片小心收好,又取出纸笔,就着窗缝漏进来的光,把那一段主困纹的走向,一笔一画描摹下来。他画得极慢,每一道转折都反复核对,直到纸上那一段纹路,与残片上完好的部分严丝合缝,才满意地放下笔。
阵法一道,他涉猎尚浅。可《基础符箓术》的认知底子,以及这段时间在坊市符箓法器摊上的反复观摩,让他对这类“以纹路承载灵气”的术法,已经有了相当扎实的理解。符箓是简化的一次性阵纹,阵盘是固化的长久阵纹,二者殊途同归,道理相通。他想通了困阵核心的运转之理,改造成一座简易阵盘,便不再是什么难事。
这一晚,赵无极没有急着修炼《青木长生功》。
他盘膝坐在床上,先将那块阵盘残片摆正,又从角落翻出几根平日积攒的灵木边角料。这些灵木,是他在药园打理灵苗时,顺带从枯死的灵植上截下的枝条,寻常不起眼,却正适合用作阵基。
他取过一柄钝刀,借着月光,将灵木削成几根粗细均匀的短棍,又按照纸上的纹路,在木棍上细细刻画简易的引灵槽。手上的动作不快,却极为沉稳。他不求一步到位,只是先把骨架搭起来,等到阵纹衔接妥当,再灌入灵石试验。
西坡药园的夜,静谧而漫长。土房里油灯豆大的火光跳动着,映着赵无极专注的侧脸。他将那块废阵盘残片上仅存的一小段主困纹,一点点地,化作了自己手中的底牌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缓缓收手,将做好的半成品阵基小心收好。
他清楚,真正的困阵,还远未完成。缺的几道辅纹、接驳灵石的通路,都要在反复试验中一点一点补齐。但这第一步,已经踏踏实实地落下了。
他抬手,轻轻摩挲着那块灰褐色的阵盘残片。旁人眼里,它只是一块不值灵石的报废破烂;在他手中,它却是一枚能困住同阶修士的阵盘核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