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沐之日，天光刚漫过青阳山的山脊，赵无极便出了西坡药园。
依旧是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褐，袖口卷着，鞋边沾着一点药园泥土，看上去和往日出门闲逛捡破烂没有半点区别。胸口铁坠隔着粗布贴着皮肉，微凉的触感时刻提醒他潜藏的危机，墨玄安排的那名眼线，照例不远不近坠在后方，藏在人流缝隙里，目光牢牢锁着他的背影。
赵无极心中了然，面上半点不露。
他没有直奔坊市中心那些大摊位，先沿着外围僻静的小路绕行半圈，确认没有新增的监视之人，才缓步踏入喧闹的外门坊市。今日他的目的，不是继续淘选残料，而是将昨日拆解出来的阵材分批 出 手。
昨夜在土屋之中，他已经将那块阵盘残片处理妥当。
残存的主困纹核心被小心剥离下来，其余崩碎、彻底失去灵性的盘体，也被他拆分。阵盘本体是混了灵砂的赤铜，经年蕴养，铜质之内还残留一丝稀薄灵气，算不上法器材料，却也是炼器摊愿意收下的原料。除此之外，盘体缝隙里嵌着几星细碎的灵木残渣，还有一点凝固的阵胶，都是布阵常用辅料。
若是把剥离出来的困阵核心当作一件完整物件，一次性卖给任意一家摊主，麻烦极多。
一件可以直接用来炼制困阵核心的阵纹部件，价值不低，一笔交易下来，少说也要七八枚下品灵石。一次性大额交易太过扎眼。坊市的摊主都是人精，记性极好，一个常年翻捡破烂的伪灵根杂役，忽然拿出一件能用的阵材，出手换取一堆灵石，很快就会被人记下。消息一旦传开，顺着这条线传到墨玄耳中，之前所有伪装出来的平庸模样，都会化为泡影。
墨玄本就疑心重重，只是抓不到半点实据。赵无极不敢赌。
所以他一早便定下思路：化整为零，拆分材料，分开卖给不同小摊，每一笔交易金额都压到最低，分散在不同时段、不同位置，绝不集中。
他将材料分作三处存放。
最珍贵的困阵核心，单独收在贴身内侧布袋，紧贴腰侧，和那枚锈泥包裹的玉牒残片隔开，避免两件异宝相互感应，生出异常波动。赤铜碎料装在外侧粗布囊，另外一小包阵胶、灵木碎屑，单独塞在袖管暗袋。三处分开，互不沾染，哪怕其中一处交易被人留意，也很难联想到其余几样东西本出自同一块阵盘。
他先朝着坊市最靠外侧、位置偏僻的炼器小摊子走去。
摊主是个独臂散修，姓鲁，常年收各类杂铜、废铁、妖兽骨料，不怎么做高阶法器生意，往来客人零散，大多是底层杂役和刚入门的外门弟子。鲁摊主眼力寻常，只识得材料品类，对阵纹一窍不通，正是合适的人选。
赵无极走到摊子前，蹲下身，慢悠悠把布囊里的赤铜碎料取出来，摊在石板上。几块铜片大小不一，表面布满裂纹，灵气微弱，一眼看去就是报废阵盘拆下来的废铜。
“鲁前辈，几块带灵砂的铜料，您收不收？”赵无极声音压得平实，带着杂役那种小心翼翼的拘谨。
独臂散修抬眼扫了一眼，指尖捻起一块铜片，指尖灵气微微一探，感知到里面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灵气，淡淡开口：“蕴过灵气的灵铜碎料，灵性耗得差不多了，用处有限。三枚下品灵石，全部拿走。”
这个价格，比赵无极心里预估的略低一点，但在可接受范围。他没有过多争辩，装作纠结片刻，才点头应下。
三枚下品灵石落到掌心，冰凉坚硬，灵气顺着指尖缓缓渗入。他快速收入布囊最底层，又和鲁摊主随口闲聊两句，问了几句普通铁料的行情，没有再多停留，起身离开。
眼线远远看着，只瞧见他和炼器摊摊主说了几句，收了一点东西，依旧以为是拿破烂换了微薄好处，没有放在心上。
赵无极沿着石板路继续慢行，拐到坊市另一侧，一处专卖阵材辅料的小摊。摊主是一名年轻的外门弟子，主修阵法，修为炼气四层，摊子上摆着阵旗布料、阵胶、引灵木屑这类零碎耗材，生意清淡，很少有人光顾。
他走到摊前，左右看了看，确定附近没有熟人，才从袖管暗袋摸出那一小包阵胶与灵木碎屑。
“师兄，一点陈年阵胶，还有几根灵木碎渣，还带一点灵气，不知这边收吗？”
年轻弟子拿起小包，用神识扫了扫，眉头微蹙：“灵性散得差不多了，只能混在新胶里凑合用。两枚下品灵石。”
“可以。”赵无极干脆应下。
又两枚下品灵石入手。
这两笔交易加起来，才五枚下品灵石，分散在坊市两端，相隔数百步，两摊摊主互不相识，自然不会互通消息。
剩下最关键的，便是那一段困阵核心纹片。
这东西价值最高，也最容易引人深究，不能卖给炼器摊，也不能卖给专门研习阵法的弟子。若是遇上懂行之人，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完好的困阵主纹，难免追问来源。赵无极思索片刻，选定了一个卖成套低阶阵旗的老摊主。
这名老摊主只做成品阵旗倒卖，自己不拆解、不研究阵纹，只看一件物件能不能组装进阵旗里发挥作用，问得少，查验浅。
赵无极等到人流稍多的时候才靠过去，装作随意翻看摊子上那些陈旧的一阶困阵旗，翻了两三面之后，才状似无意地低声开口：“晚辈手里有一小段阵纹残件，看着像是困阵上的东西，不知道前辈能不能收？晚辈也不懂好坏，是之前捡来的。”
他刻意把姿态放低，反复强调自己不懂阵法，只是偶然捡来。
老摊主闻言，抬眼瞥了他一眼，伸手示意拿出来看看。赵无极才缓缓取出那一小段灰褐色纹片，递了过去。
老摊主指尖灵气轻轻一拂，感知到纹片上连贯的引困气机，眼中掠过一丝亮色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慢悠悠开口压价：“只是一截残纹，缺少引灵、稳定辅纹，单独用不了，只能拆下来补修破损的旧阵旗。风险不小，若是拼接失败，这一段也就废了。最多六枚下品灵石。”
六枚下品灵石。
赵无极心里默算，加上前面的五枚，合计十一枚下品灵石，已经远超当初两枚灵石购入的成本。这个价格，不算吃亏。他面上露出几分犹豫，迟疑许久，才咬咬牙点头：“行，便依前辈。”
六枚灵石入手，妥善收好。
三笔交易，三处摊位，三个不同的摊主，时间错开，位置错开，交易的物件看起来毫无关联。在旁人眼里，他不过是断断续续卖掉了几批不值一提的零碎废料。没有人会想到，这些零碎，原本同属一块报废阵盘。
事情办妥，赵无极不再在坊市久留。他没有再去任何摊位逛，径直朝着坊市出口走，脚步平稳，神情依旧是那副没见过多少世面的杂役模样。
一路之上，他不动声色清点收获。
十一枚下品灵石安安稳稳收在内层布袋。这是他踏入青阳门之后，真正意义上靠自己的眼力赚下的第一笔积蓄。不算多，可对一名伪灵根炼气三层的杂役而言，已经是一笔可观的资源。一枚下品灵石，便足够支撑他连续数日运转《青木长生功》修行，或是购入几张保命符箓。
但他没有半点欣喜忘形。
他清楚这笔收益背后藏着的风险。方才每一次出手，他都压着神魂波动，《敛息术》始终悄悄运转，遮掩自身气息，避免被人捕捉到异常。哪怕拆分倒卖，已经把风险压到最低，依旧不能掉以轻心。
眼线一路跟着他离开坊市，返回西坡药园，回去向墨玄汇报的时候，说辞依旧平淡：“那赵无极今日依旧在坊市兜售破烂，分几处换了一点灵石，看着收益微薄，没有和可疑修士接触，没有购入名贵灵材丹药。”
墨玄坐在洞府之中，指尖轻轻敲击石案，听完回报，沉默良久。
收益微薄？
若是寻常破烂，怎么能接连换到灵石？
疑点依旧悬在心头，可汇报上来的一切表象，都挑不出明面上的破绽。墨玄挥挥手，打发走心腹，眼底的疑云反而更重几分。
土屋之内，赵无极关好木门，将十一枚下品灵石尽数倒在木桌上。灵石散发出淡淡的精纯灵气，在昏暗的小屋内微光莹莹。他没有立刻动用。
他把灵石分成两份，少数几枚留在随身布袋，供后续坊市采买零碎材料；剩下大部分，用油布层层裹好，埋在屋角一处隐秘土坑，上面压着石块，再覆上泥土，做好伪装。
财不露白。
在墨玄的罗网没有撤去之前，任何一点超出身份的富足，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
做完一切，他盘膝坐下，闭上双眼。
今日这一次拆分倒卖的尝试，算是走通了一条低风险套利的路子。往后再捡漏，凡是到手的完整灵材、阵件，优先考虑拆解分散 出 手，绝不整物交易。
这是在刀尖之上，一点点积攒立足的资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