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坡药园的日子依旧枯燥往复。天刚蒙蒙亮，赵无极便要起身，扛着竹瓢、灵锄去往灵田，清点灵草数目，松土引水，除去滋生的杂草，还要时时留意灵根有没有被地下灵虫啃噬。药园管事巡查之时，他永远一副安分勤恳的模样，不多言，不争先，分内之事做得稳妥，多余的半句不掺和。
同园那伙私下偷卖灵草的杂役，几番拉拢不成，渐渐也不再主动搭话，只当他是胆小怕事，不愿冒险。暗地里依旧寻机会偷盗灵植，私下对接坊市的接头人交易。赵无极冷眼旁观，照旧不动声色，把他们往来的时间、暗号一一记在心底，却从没有打算揭发。
他自身尚且悬在墨玄的视线之下，自保已是艰难，没必要主动卷入旁人的是非，平白多出变数。
白日打理灵草，入夜回到低矮土屋，便是他固定的修行时光。
先运转半个时辰《玄黄锻身诀》，皮肉筋骨在缓缓涌入的杂气冲刷之下酸胀发麻，一点点夯实肉身根基。伪灵根吸纳灵气的速度天生有缺，《青木长生功》修行缓慢，想要在同阶之中拥有自保本钱，锻体一道，绝不能松懈。淬体结束，再打坐吐纳木灵气，滋养丹田，稳固炼气三层的修为。最后，他才会静心调息，运转《寻宝诀》温养神魂，把控灵目动用的分寸，反复熟悉神魂消耗的边界。
十一枚下品灵石被他妥善藏在屋角土坑，只取出两枚放在贴身布袋，留作休沐日周转之用。钱财在手，可不能随意挥霍，每一枚灵石，都要花在刀刃上。
转眼，休沐之日如期而至。
天光大亮，赵无极换上那件熟悉的杂役短袍，如常离开药园。他刚走出西坡的林子，眼角余光便瞥见一道身影远远跟上，正是墨玄固定派来盯着他的眼线。那人装作闲逛的外门弟子，不远不近隔着数十步，不靠近，也绝不跟丢。
赵无极心中平静，早已经习惯了这道如影随形的视线。他面上毫无异样，步履松弛，顺着山道去往坊市。
外门坊市一如既往喧嚣。
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，灵草的清香气、丹药醇厚药味、金属法器冷硬的气息混杂在一起，在空气里流动。往来之人形形色色，有家底尚可、出手阔绰的外门天才弟子，也有囊中羞涩、四处寻觅机缘的底层杂役，还有行踪飘忽、来历不明的散修。
赵无极没有直奔废料堆。
今日他不打算捡漏，主要目的是继续熟悉坊市各方摊贩，完善自己记录的行情账本，把各类灵材、符箓、丹药的市价波动记清楚。行情摸得越透，日后套利的时候，才不容易被人漫天要价，也能避开许多看不见的陷阱。
他沿着摊位慢慢踱步，走走停停，时不时在灵草摊、符箓摊稍作停留，装作打量货品，实则默默比对心中记下的价格。眼线就在人流另一侧，始终锁定他，见他依旧只是闲逛看货，没有大额交易，心底的戒备又松了几分。
转过一排卖妖兽皮毛、爪牙的摊位之后，前方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，忽然围起一小圈人。
约莫七八名年轻外门弟子挤在那里，大多是刚刚入门不久、修为在炼气一层、二层的新人。他们脸上带着兴奋，低声交谈，目光紧紧落在圈子中央一名灰衣散修身上。
这名散修身形干瘦，颧骨凸起，一双三角眼来回扫视，嘴角挂着圆滑笑意，身上穿着洗得发灰的粗布劲装，腰间挂着一个旧皮囊，看着一副常年进山猎妖的模样。他说话的声音不大，却刚好能让围拢的弟子听清。
“诸位师弟放心，这一枚，乃是我前些日子深入外围黑风岭，拼死斩杀一阶赤焰狼所得内丹。赤焰狼内丹蕴含火属性妖力，炼气修士吞服炼化，能够助丹田灵气增速，突破瓶颈之时服用，大有裨益。寻常一阶妖丹，坊市里面至少要八枚下品灵石，我今日只求尽快出手，六枚下品灵石便可拿走。机会难得，黑风岭妖兽凶猛，不是谁都有本事猎到赤焰狼。”
灰衣散修一边说着，一边小心翼翼从皮囊里取出一枚鸽卵大小、通体赤红的圆珠，托在掌心。
圆珠表层泛着淡淡的红光，隐隐有温热气息散开，远远看去，和传闻里一阶赤焰狼妖丹几乎一模一样。围在四周的新人弟子眼神发亮，接连上前两步，探头打量。
“真是赤焰狼内丹？我听说赤焰狼火性狂暴，内丹很难获取。” “六枚下品灵石……我攒了许久，还差一点。” “若是真的，这个价格，算是捡便宜了。”
新人弟子阅历浅，接触灵材不多，大多只听过妖兽内丹的名头，很少有机会亲眼分辨真伪。一时间不少人动心，有人已经开始摸索自己的储物袋，想要凑灵石买下。
赵无极站在人群外围，没有上前，只是隔着两三个人的缝隙，静静看着。
他眼底微光一闪，极轻催动《寻宝诀》。
灵目之力悄然落在那枚赤红圆珠之上。旁人眼中温润泛红、裹挟微弱火气的妖丹，在他眼中立刻露出了内里的底细。
外壳确实是取自妖兽的丹囊薄膜，刻意熏染过赤焰草的汁液，造出了火属性的假象。可内部，根本不存在妖兽凝练出来的妖核本源。里面填充的，不过是混合了红赭石、火灵粉、熔化树胶揉制出来的赝品。那一点向外散溢的火气，全是表层火灵粉慢慢挥发带来的，内里空空荡荡，没有一丝妖魂残留，没有稳定流转的妖力脉络。
彻头彻尾的假货。
一旦有人花六枚下品灵石买走，回去吞服，不仅半点助力没有，火灵粉混杂杂质入体，还会扰乱丹田灵气，轻则气血灼痛，修行停滞数日，重则伤及根基，留下难以修复的暗伤。
赵无极心中了然，面上依旧平静无波，没有半分表露。
他没有出声揭穿。
此地是坊市，自有坊市规矩，买卖自愿，真假自辨。这名散修敢在这里兜售假货，必然摸清了分寸，专挑刚刚入门、见识浅薄的新人下手。就算他此刻开口戳破，对方大可以反咬一口，说他故意搅局、恶意竞争。周围这群新人未必信他一个不起眼的杂役，反而会引来麻烦，暴露自己识宝辨物的本事，落入墨玄眼线眼中。
得不偿失。
他往后微微退了半步，隐在人群之后，目光牢牢锁在这名灰衣散修身上，仔细记下对方所有特征。
干瘦身形，左眉下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，右手食指缺了半截，应当是早年捕猎或是争斗留下的旧伤。说话习惯先抬高货品价值，渲染进山猎妖的凶险，把价格报得略低于市面正常价，抓住新人贪便宜、急于提升修为的心思。话术套路清晰：先渲染获取机缘不易，再压低价格，制造机不可失的紧迫感，不给买家细细查验、冷静思考的余地。
赵无极还留意到一个细节。
这名散修托着假内丹的时候，指尖会有意无意遮挡圆珠底部。那里的树胶凝固痕迹最明显，若是仔细凑近看，很容易看出破绽，所以他一直刻意避开众人视线。
“我先预定！我这里有五枚下品灵石，还差一枚，能不能宽我半日，我回去取来？”一名圆脸少年弟子咬了咬牙，开口出声，眼神满是急切。
灰衣散修笑容更盛，却故作为难地摇头：“师弟，不是我不肯等，方才已经有一位师兄问过。妖丹仅此一枚，先到先得，若是你回去取灵石的功夫被旁人拿走，可怨不得我。”
这话一出，圆脸少年更加焦急，连忙转头向身旁同门开口，想要临时拆借灵石。
一旁另一名弟子迟疑着发问：“前辈，能不能让我用神识仔细探一探？若是内丹属实，我便买下。”
灰衣散修闻言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随即很快遮掩过去，叹了口气：“师弟有所不知，妖兽内丹妖力凶戾，未经炼化，神识贸然直探，很容易被火妖力反噬，灼伤神魂。我也是好心提醒，若是执意要探，伤到自身，我可不担这个责任。”
又是一套说辞。
用“妖力反噬”作为借口，阻止买家用神识深入查验，堵死最容易暴露假货的法子。一环扣一环，这名散修坑人的手段，早已打磨得十分熟练。
赵无极默默把这套应对的说辞一并记下。
围观众人被这番话唬住，不少人本想用神识查验，闻言纷纷收回念头，不敢冒险。修仙修士视神魂为本命，谁都不愿意平白无故受创。圆脸少年咬咬牙，转头跟相熟同门借了最后一枚灵石，六枚下品灵石递到灰衣散修手中，小心翼翼接过那枚赤红圆珠，如获至宝，欢喜地收好。
交易落定，灰衣散修快速把灵石收进皮囊，又随口应付几句叮嘱“炼化之时循序渐进，不可急功近利”，没过多久，便借口还要去别处出货，匆匆挤出人群，朝着坊市另一侧偏僻通道离开。
人群渐渐散开，买到假内丹的圆脸少年满心欢喜，和同伴低声说着回去就要闭关炼化。其余没能抢到的弟子，还在惋惜错失机缘。
赵无极站在原地，目送灰衣散修离开的背影，牢牢记住他离去的方向。
此人是惯犯，绝不会只做这一单生意。今日坑了这名圆脸弟子，往后还会继续在坊市游荡，物色下一批好骗的新人。他没有能力，也没有义务救下每一个心存侥幸之人。修仙界本就如此，眼拙心贪，便是要交学费。
他能做的，只是把这个人、这套骗人的法子，清清楚楚刻在心底。日后若是撞见此人再行坑骗，避而远之；若是机缘巧合，此人撞上他的布局，这份记录，便是一份筹码。
眼线一直在远处看着，只看见赵无极凑在人群外围看热闹，从头到尾没有开口，没有交易，看完之后便慢悠悠走开，依旧是一副闲逛打发时间的模样，没有任何异常举动。
赵无极不再停留，继续沿着摊位缓步前行。只是方才那枚假妖丹，还有灰衣散修三角眼之中藏着的算计，一直在他脑海里回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