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那名兜售假妖丹的灰衣散修，围聚的人群四散而去，坊市街角重归嘈杂。赵无极收回目光，没有追随那散修的踪迹，转身缓步走向坊市中段连片的丹摊区域。
丹药，是修仙界的刚需。
炼气修士修行要引气丹稳固根基，受伤需要疗伤丹，赶路、斗法有清神丹、聚气散，种类繁多。丹药价值稳定，交易量大，也是水最深的行当。品相参差、药力虚浮、以次充好，甚至暗中掺毒的丹药，在底层坊市之中并不罕见。
赵无极这段时日一直在完善自己的行情账本，灵草、符箓、法器的条目已经记了大半，唯独丹药一栏，最为单薄。丹道不比识草辨器，内里牵扯丹火时序、药材配比、炼化火候，差之毫厘，药效谬以千里。想要以后自己尝试炼丹，眼下观摩各家丹摊，便是最好的积累。
丹摊连片，烟气淡淡。
有的摊主是专职丹师，身后摆着小型丹炉，身前木架上整齐排列玉瓶，瓶身贴着丹名标签；也有不少是散修，手里只有少量自炼丹药，随便铺一块粗布，将丹丸直接摆放在布上售卖。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药香，有的醇厚绵长，药力内敛；有的香气刺鼻，浮于表面，一闻便知丹药炼坏，丹气散逸大半。
赵无极放慢脚步，神色松弛，依旧是那副闲逛看热闹的杂役模样。墨玄派来的眼线隔着两排摊位，目光时不时扫过来，见他只是在丹摊前驻足观望，没有上前问询价格、打算出手购入的意思，便没有放在心上。
他先停在一名老丹师的摊子前。这名老者须发花白，姓陈，是坊市之中小有名气的低阶丹师，常年售卖引气丹、疗伤丹，出货稳定，很少传出售卖假药的流言，算是这片丹摊里口碑尚可的一家。木架上一排排青釉小瓶整齐摆放，瓶塞封得严实，避免丹气流失。
“陈老，今日引气丹怎么卖？”旁边一名外门弟子出声询问。
陈丹师声音平缓：“一枚下品灵石两枚引气丹，丹是三炼而成，药力扎实，没有偷减主药。”
问话的弟子点点头，斟酌片刻，取出两枚下品灵石，换了四枚引气丹，小心收进储物袋。
赵无极站在侧边，没有开口搭话。他目光落在那只刚被取下来的丹瓶上，心神微动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，《寻宝诀》悄然运转。
灵目穿透薄薄的瓶壁，落在瓶内圆润的丹丸之上。
丹丸呈浅褐色，丹纹细密均匀，丹气内敛，在丹体之内缓缓循环流转。药材配比中正，主药聚灵草、辅药紫河茸的药力融合妥当，没有药材相互冲突产生的杂毒。唯一的瑕疵，是炼制后半段丹火稍稍偏旺，导致小半丹气外溢，药力只能达到七成，算不上上品引气丹，却是合格稳妥的中品。
这便是正常低阶丹药该有的样子。
赵无极默默记下。合格丹药的特征：丹气内敛，药力交融，没有独立游离的异色杂质，丹纹连贯。
他收回灵目，闭目调息一瞬，抵消神魂消耗。《寻宝诀》每一次深度辨识都有负荷，他严格遵守自己定下的上限，绝不肆意挥霍。
移步，他走到隔壁另一个散修丹摊。
这摊主是个中年修士，一身短打，摊子上的丹药价格比陈丹师便宜不少，同样号称引气丹，一枚下品灵石可以换三枚，吸引了不少囊中羞涩的杂役和底层弟子围看。
“诸位尽管放心，都是实打实的引气丹，效果不差，就是火候差了一点，价格才这么实惠。”中年散修笑着招揽客人。
有人动心，拿起丹瓶想要查验。
赵无极借着旁人遮挡，再次悄悄催动灵目。
一眼看去，差别立刻分明。
丹丸颜色深浅不一，丹纹破碎斑驳，丹气散乱向外飘溢，根本锁不住药力。内里主药聚灵草投放不足大半，用廉价的青绒草填充凑数，药性单薄，吞服之后，最多只能微弱滋养灵气，想要辅助引气修行，效果微乎其微。倒算不上毒丹，只是偷工减料，以次充好。
属于坊市里面最常见的劣丹。
赵无极在心里将其与方才陈丹师的丹药对照，分出优劣界限。合格、劣品、假药，三者的差别，在灵目之下清晰分明。
他继续往前走，接连在数个丹摊前停留。有的丹丸丹火不足，药材没有完全融炼，药渣残留在丹体之中；有的辅药比例失衡，药性相冲，服下之后容易腹胀滞气，损伤经脉；还有少数几瓶疗伤丹，药力偏寒，只适合火毒伤势，若是寻常外伤服用，反而延缓愈合。
一路看下来，他渐渐摸到规律。
丹师炼丹，先定主药，再配辅药，辅药或是中和药性，或是增益药力，或是稳固丹形。主药分量不足，丹药药效暴跌；辅药配比失衡，丹药便生出弊端；若是炼化之时丹火失控，要么丹毁成废，要么丹气外泄，成丹品级大跌。
他一边看，一边在心底默默推演配比。
比如引气丹，主药聚灵草为主，辅以紫河茸调和木土之气，再加少量清露花平息丹火躁动。聚灵草占七成，紫河茸两成，清露花一成，是稳妥的基础配比。很多贪利的丹贩，把聚灵草压到三四成，剩下用廉价草药填充，丹药自然无用。
这是丹道最基础的道理，以前他只在典籍零星字句里见过，如今借着慧眼亲眼印证，理解深刻了数倍。
就在他转到丹摊角落，一处少有人光顾的偏僻位置时，一股极淡的阴寒气息，钻入他的感知。
摊主是一名沉默寡言的黑袍散修，话很少，摊子上只摆了寥寥几瓶疗伤丹，标价和陈丹师的正品相差无几，却半天无人问津。
赵无极不动声色，装作随意扫过，灵目轻轻一探。
这一次，他心底微微一沉。
丹丸外表看着圆润，丹纹也算规整，乍看和正常疗伤丹几乎没有区别。可在丹体深处，缠绕着一缕极淡的灰黑色气息，如同蛰伏的小虫，混杂在药力之中。那是一种慢性药毒，药性极缓，不会在服下立刻发作，只会一点点淤积修士经脉，慢慢阻滞灵气运转，日积月累，修为停滞，根基受损。
藏毒丹。
比假妖丹、劣丹阴毒得多。假丹当场就能察觉无用，劣丹只是浪费灵石，可这种藏毒丹药，短期看不出异样，等到修士察觉经脉受损之时，早已积重难返。
这名黑袍散修胆子极大，把毒丹伪装成疗伤丹售卖，专门卖给斗法受伤、急需丹药疗伤的修士。受伤之人本就气血紊乱，很难第一时间分辨丹药之中暗藏的微弱毒素。
赵无极压下心头波澜，面上半点异样都不露。他没有多看，很快收回目光，缓缓挪开脚步，仿佛只是路过，对这摊子上的丹药毫无兴趣。
他不敢停留太久。黑袍散修气息阴沉，修为看不真切，未必是善茬，若是被对方察觉到有人看破丹药秘密，平白惹上杀祸。
走远之后，赵无极靠在一根木柱边上，静静调息片刻。方才连续数次动用慧眼分辨丹药，神魂隐隐泛起酸胀，到了该克制的时候。
他梳理着方才记下的所有信息。
正品丹药，药力相融，气机纯粹；劣丹主药缺省，丹气涣散；毒丹则是内里杂有异类毒息，哪怕外表伪装得天衣无缝，灵目之下依旧会显露出不一样的气机色泽。
药材配比、丹火强弱、杂质毒素，三个判断维度，在他心中慢慢成型。
丹道一道，门槛极高。想要正式炼丹，首先要有丹炉、稳定丹火、成套药材，还要有成熟丹方。这些东西，随便一样都价值不菲，以他现在炼气三层的身份、手里积攒的灵石，远远不够。
但这不代表他不能提前布局。
今日记下的种种优劣特征、基础配比，都是宝贵的积累。等以后资源充足，寻到丹方、丹炉，他不必从头摸索。旁人炼丹，要一次次耗费药材试错，而他有《寻宝诀》，可以一眼看清成丹内里药性交融的状态，避开许多试错的损耗。
这便是他眼下观摩丹摊真正的用意。不是现在就要炼丹获利，而是埋下长远的伏笔。
他抬手摸了摸贴身布袋，里面的灵石不多，他没有打算在此刻购入任何丹药。坊市丹药陷阱太多，除非迫不得已，他尽量不从这些来路不明的散修手里买丹。真需要疗伤丹、引气丹，以后也会挑选口碑稳妥的老丹师，并且买之前，动用慧眼仔细核验。
远处，那名眼线依旧在盯着他，见他在丹摊区域逛了许久，只是看，只是问了两句价格，一枚丹药都没有买下，心底的判断更加固化：这个杂役，只是眼界浅，什么都好奇，囊中羞涩，根本不敢出手买贵重东西。
眼线默默记下情形，打算回去原原本本禀报给墨玄。
赵无极没有理会身后那道视线，他取出随身一块粗糙木片，借着人流遮挡，用炭笔简略记下引气丹、疗伤丹的基础配比要点，还有那名黑袍毒丹摊主的样貌特征。字迹潦草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