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摊区域的药香渐渐被风抛在身后，赵无极缓步走向坊市东侧的符箓摊位群。
和丹药一样，符箓也是底层修士离不开的物品。低阶符箓以灵墨绘符于符纸，引天地灵气入纹，一念便可激发，胜在便捷，无需修士耗费自身大量灵力，是炼气修士最常用的保命手段。但符箓一行，造假、残符、失效符同样泛滥，比起丹药更难分辨。符纹细微，灵气藏于纸间，外行只看符纸色泽、墨色浓淡，很容易买到激发不开的废纸。
赵无极袖中藏着那张抄录《基础符箓术》残篇的薄纸。这段时日夜里苦修之余，他时常拿出来研读。残篇残缺，没有绘制高阶符箓的法门，只记载了低阶符箓的基础道理：符纹是灵气通路，灵墨承载气机，符纸为容器；一处节点断裂，整张符箓便沦为废符；墨色厚薄不均，灵气流转阻滞，激发之时威力大打折扣，甚至会反噬使用者。
纸上的道理，他已经背得烂熟，可终究缺少实物对照。方才在丹摊积攒的辨识思路，此刻正好挪到符箓之上。
他依旧维持着闲散杂役的姿态，脚步放得缓慢，目光扫过两侧摊位。墨玄派来的眼线隔了一段距离跟着，见他转向符箓摊，心里也只是淡淡一想，只当这穷杂役好奇符箓，未必舍得花灵石购买。
赵无极心里早有定计。
他要添置三样东西：毒烟符、困阵旗、防御符。都是低阶货色，适合他炼气三层的修为动用，不求攻伐杀敌，优先用于脱身、牵制、自保。
但绝不能一次性在同一家摊位买齐。
一次买多，品类集中，很容易被摊主记住。一个伪灵根药园杂役，一下子购入成套保命符箓，动机太过扎眼。墨玄本就在疑心他暗藏底牌，一旦消息传到对方耳中，立刻就会加重嫌疑。
他定下规矩：分三家不同摊主，错开时段，每一回只买一两件，买完便离开，不再回头。交易零散，互不关联，在旁人眼里，不过是一时兴起零星添置。
第一站，他选了最靠外的一个老妪摊位。
老妪是青阳山附近的散修，修为炼气四层，手脚不快，画符手艺平平，摊子上大多是些陈旧的低阶符箓，价格偏低，客人不多。她不擅长与人勾心斗角，不会刻意追问买家买符的用途，正好适合第一笔交易。
赵无极走上前，蹲下身，目光落在摊面上一叠叠泛黄的符纸之上。符纸是寻常灵竹浆制成，品质普通。他没有直接开口买符，先拿起几张，装作不懂，向老妪讨教低阶符箓的区别，随口问几句价格。
一边问话，一边借着遮挡，眼底微光一闪，悄悄催动《寻宝诀》。
灵目穿透表层灵墨，直入符纹脉络。
一张张符箓在他眼中显露虚实。有的符纹尾部断裂，灵气通路断绝，看似完好，实则已经失效；有的灵墨稀薄，气机虚弱，激发之后威力十不存一；还有少数几张，符纹完整，节点衔接顺畅，气机稳定，是合格的成品。
他扫过一堆毒烟符，挑出其中一张符纹完好的。
“前辈，这张毒烟符怎么卖？”
老妪抬眼瞧了瞧他，语气平淡：“低阶毒烟符，一张两枚下品灵石。烟气无毒，只扰视线、呛人眼目，伤不得修士肉身，用来脱身正好。”
这个价格属于正常市价。
赵无极装作犹豫，翻来覆去看了片刻，像是在担心买到废符，最后才取出两枚下品灵石递过去，小心收好这张毒烟符。仅此一张，不多买。
交易完成，他没有多停留，随口道谢，起身离开这个摊位。
眼线远远看着，只看见他花了两枚灵石买了一张不起眼的符箓，心中没有半点警觉。一张毒烟符而已，坊市随便哪个弟子都能买，算不上什么异常。
赵无极沿着石板路绕了小半圈，刻意穿过人流最密集的一段，借着人群变换，确认没有人悄悄换了人手盯梢，才走向第二处摊位。
这一处摊主是个年轻外门弟子，主修阵法，摊子上主打各式阵旗、简易阵盘，顺带售卖配套符箓。他心思活络，善于察言观色，但往来客人繁杂，每日交易极多，很难记住每一个零散买家。
摊子上的困阵旗堆叠在木架一侧，巴掌大小的青布小旗，边缘缝着细灵丝。
“师兄，我想看看困阵旗。”赵无极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拘谨。
年轻弟子笑着伸手取过几面：“一阶困阵旗，一面三枚下品灵石，激发之后铺开三丈困域，缠住炼气修士片刻没问题，对付筑基修士就没用了。阵旗存放久了，灵丝容易耗散，你仔细挑。”
赵无极点头，拿起两面，借着翻看的机会，灵目悄然扫过。
困阵旗的核心不在布面，而在于织入灵丝内部的阵纹。第一面灵丝中段有一道暗伤，灵气流转到那里便会阻滞，一旦激发，困域撑不过三息就会溃散。第二面灵丝纹路完整，气机内敛，损耗很小，是完好的货色。
他放下有暗伤的那一面，指着剩下这一面：“就要这一面。”
三枚下品灵石交割完毕，困阵旗被他单独收进另一侧袖袋。
依旧只买一件。
买完困阵旗，他不再在这个摊位逗留，也不继续逛附近的阵材摊，径直往坊市深处走。路上他默默复盘，眼下已经有了毒烟符、困阵旗，还差一张防御符。
防御符是重中之重。一旦交手，是护住自身肉身的第一道屏障，容不得半点差池。他挑选得格外谨慎，绕了许久，才选定第三家——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散修。这人只卖防御类符箓，很少主动招揽客人，交易之时话极少，收了灵石交货，不问来历，不问用途。
摊面上，叠着几张土黄色的防御符，以厚韧的黄符纸绘制，主引土系灵气，凝一层简易护罩。
“防御符，一张四枚下品灵石，可挡炼气修士数次法术击打。”中年散修声音低沉，目光都没怎么落在他身上。
赵无极拿起一张，灵目仔细核验。
符纹分三道主纹，三道辅纹，主纹负责引土气凝盾，辅纹稳固护罩边界。整张符箓的纹路一气贯通，灵墨浓淡相宜，没有淤堵断点，气机稳定，是成色不错的成品。
他没有再多问，取出四枚下品灵石递出，收下这张防御符。
三笔交易，三个摊主，三样东西，分开三处，前后间隔了近半个时辰。一共花费九枚下品灵石。
赵无极心里默算，这笔开销不算小。他之前拆分阵材，一共到手十一枚下品灵石，此番花去九枚，贴身布袋里只剩下两枚作为周转备用。家底一下子薄了大半，说不心疼是假的。
可他很清楚这笔投入的价值。
墨玄的威胁悬在头顶，谁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撕破面皮，设下圈套。在修为尚浅、没有强力法器傍身的眼下，这几张符箓、一面阵旗，就是他绝境之中脱身的依仗。
他没有把这些保命物件放在一处。毒烟符藏在左袖暗袋，困阵旗收在右侧布囊，防御符贴身夹在内层衣襟，和玉牒残片隔开一段距离，避免符箓灵光和残片的气机互相感应，生出异样波动。
做完这些，他不再继续采购任何东西。
他慢悠悠沿着摊位闲逛，装作还想看看别的符箓，实则是在测试有没有人留意到他接连买符的举动。三家摊主彼此不熟，相隔很远，谁也不会知道，同一个杂役，先后在他们手上买走了毒烟符、困阵旗、防御符。就算日后墨玄派人来坊市排查，单独问任意一家，也只是一笔不起眼的零散买卖，引不起太大怀疑。
走到坊市出口附近，他停下脚步，靠在一棵老槐树下调息片刻。连续数次动用慧眼辨识符箓真伪，神魂又泛起熟悉的酸胀感。他缓缓运转《敛息术》，把自身气息压到近乎凡人，再配合《寻宝诀》慢慢温养神魂，平复消耗。
远处的眼线看见他停下休息，以为他逛得乏了，依旧老老实实守在远处，把今日所见在心底整理：赵无极今日在丹摊长时间观望，之后分几次买了几张便宜低阶符箓，花费不多，没有接触可疑修士，没有购入高阶灵材丹药。
等神魂酸胀褪去，赵无极抬眼望向药园方向，准备返程。
坊市的风穿过街巷，带着灵材、丹药、符箓混杂的气息。他掌心隔着衣料，轻轻碰了碰衣襟里的防御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