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玄的居所,在西坡药园上方一处独立的青石小院。
小院不大,院中栽种几株灵竹,常年清气萦绕,一间石屋便是他平日处理杂役事务、打坐静思之地。他是筑基初期修士,掌管整片西坡药园,手上握着数十名杂役的调度、份例发放,权责不轻,平日里看似闲散,心思却一直悬在赵无极这件事上。
周顺躬身立在石屋之内,把这一段时日盯梢探查所得,一字一句细细禀报。
“回执事,这些日子,赵无极一切如常。白日按时去往灵田劳作,除草、引水、收采灵药,分内差事做得稳妥,不多言,不惹事,和其余杂役没有两样。同他搭伙的刘虎,先前在山道上试过冲撞他,只说此人皮糙肉厚,挨了一撞没事,之后便不敢再招惹,其余杂役也极少与他往来。”
墨玄坐在石案后方,指尖轻轻叩着冰凉的石面,面上神色平淡,看不出喜怒,只淡淡开口:“休沐之日呢?”
“休沐两次,弟子全程尾随。”周顺继续回话,“他依旧选在人流最盛的时候进入坊市,不往灵材、符箓、法器的摊位久留,也不靠近旧书残卷摊子,大半时间都停在坊市边角的凡物小摊,挑拣麻绳、陶碗、磨石一类破烂。唯一一次出手,花一枚下品灵石换了一堆凡俗物件,其余时候只是观望,嫌贵便放下,没有别的开销。”
“可有与人私下交易?”
“没有。全程不曾和高阶修士搭话,没有隐秘会面,没有私下交付灵草、材料,没有大额灵石往来。他独自来去,交易记录干净,看不出半点异常。”周顺顿了顿,补充一句,“弟子多次以神念远远扫过,他周身气息微弱,和寻常炼气一层杂役相差无几,不像是藏了深厚修为的样子。”
说完,周顺垂首静立,等候墨玄吩咐。
石屋之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院外灵竹被山风拂动,沙沙轻响。
墨玄缓缓闭上眼,脑海里从头复盘关于赵无极的所有线索。
最初引起他疑心的,是那一次灵田异变。一块本该长势衰败的灵苗,在赵无极照料之下悄然复苏,生机异于寻常。那时候他便觉得不对劲,一个公认的伪灵根,吸纳灵气艰难,对草木的感知本该迟钝,怎么能无声无息救活濒死灵苗?
他接连传唤问话,层层试探,赵无极应答滴水不漏,说辞朴素,一口咬定只是运气好,按时浇灌灵水而已,抓不到半句破绽。他不甘心,便派周顺暗中尾随盯梢,想要抓住对方私下交易功法、灵材、秘宝的把柄。
可接连多轮探查下来,回 报上来的消息,全部都在印证一个平庸杂役该有的样子。
每日埋头劳作,休沐舍不得把灵石投入修行,反倒去换凡俗破烂,不结交可疑修士,不寻访残卷符箓,无隐秘交易,无异常动静。若是单看这些情报,赵无极就是一个认清自己伪灵根无望、心思消沉,只想着安稳度日的底层杂役。
换做旁人,查到这一步,多半便会放下疑心,不再耗费精力盯着。
可墨玄没有。
筑基修士阅历深厚,见过太多藏锋隐忍之辈。越是看起来毫无破绽,越是干干净净,有时反倒越是可疑。他见过不少身负异宝之人,最擅长的便是装愚守拙,刻意收敛锋芒,把自己包装成一无是处的普通人,躲过旁人探查。
“回报看着周全,却未必是全部真相。”墨玄缓缓睁开眼,目光沉凝,“伪灵根,修行无望,所以不愿买灵草符箓,把灵石拿去换凡物……这个理由,说得通,却也太顺了。”
周顺微微一怔:“执事的意思是?”
“两种可能。其一,他确实就是这般心性,自知修行之路走不通,索性不再求进,只求安稳过日子。其二,此人城府极深,早就料到有人盯着他,一举一动全是演出来给我们看的。”墨玄声音不高,条理清晰,“他知道我们会查他的去处、查他的开销、查他接触什么人,所以刻意避开所有容易引人怀疑的摊位,专挑凡物摊落脚,花一枚灵石买一堆没用的破烂,用最小的代价,演一场胸无大志的戏。”
周顺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可弟子数次神念探查,他的气息一直很弱,若是真得了什么机缘,修为不可能停滞不前。”
“气息可以压。”墨玄淡淡一句,点破关键,“低阶敛息法门虽不多见,却不是没有。若是他手中恰好有一卷残缺敛息术,把修为波动牢牢锁在体内,寻常神念远远一扫,本就很难分辨虚实。你是炼气三层,神念粗浅,隔着人群探查,本就容易被这类法门蒙蔽。”
周顺心头一凛,他之前没有往这一层深想。
“那要不要弟子继续加派人手盯紧,寻个机会,直接搜他的土房?”周顺问道。
墨玄轻轻摇头。
这一步,不能轻易动。
宗门规矩摆在那里,杂役虽地位低微,若无确凿证据,不能随意闯入居所搜查。一旦贸然动手,翻不出任何异宝、功法,便是他理亏。传到上面,反倒落一个肆意欺凌杂役、滥用职权的话柄。他掌管西坡药园,要顾及自身名声,没有实打实的把柄,绝不能强行出手。
眼下,他缺一个光明正大动手、探查深浅的理由。
硬查不可取,长时间盯梢,也很难逼出对方的底牌。赵无极已经习惯了被监视,行事只会愈发谨慎,不会轻易露出马脚。
墨玄沉默片刻,心中渐渐定下主意。
距离宗门半年一度的外门杂役小比,已经不远。
这场小比,本就是宗门用来检验杂役修行进度、筛选可提拔进入外门弟子人选的例行比试。所有在册杂役都要到场,先是测灵碑核验修为,随后上台两两切磋。到了演武场上,一旦动手交手,灵气运转、术法施展,藏不住半点。
敛息术可以安静压下气息,却压制不住交手之时爆发出来的灵力波动。
不管赵无极藏得多深,到了擂台之上,只要与人对战,真实修为、灵气底蕴、是否掌握隐秘术法,都会一一显露。若是他真只是炼气一层的伪灵根,在比试之中自然原形毕露,不堪一击;可若是他暗中得了机缘,修为悄悄上涨,一旦出手,必然会露出破绽。
这,便是最好的试探契机。
“不必急着搜,也不必再日日尾随耗费心力。”墨玄看向周顺,缓缓吩咐,“继续照常留意便可,不必逼太紧。等到杂役小比那日,一切自有分晓。”
周顺瞬间明白过来。
小比之上,有测灵碑,有擂台切磋,当众核验,光明正大。到时候不用墨玄主动盘问,赵无极的根底,自会摆在所有人眼前。藏得住平日,藏不住交手之时的爆发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周顺躬身应下。
“另外,你安排下去,小 比那日,多留几分心神盯着他。”墨玄叮嘱,“重点看他上台之后灵气运转的节奏、出手的力道。若是他真有问题,擂台之上,瞒不过我。”
“是。”
周顺领命,不再多留,转身退出石屋,轻轻带上院门。
石屋之中重归安静。墨玄独自坐在石案前,目光望向远处西坡层层叠叠的灵田,望向那一间藏在灵田角落、属于赵无极的低矮土房。
他心中疑心依旧如同藤蔓缠绕,没有半分消散。只是他懂得隐忍,懂得等待。没有证据,便按捺不动,静待最合适的时机。
他不相信世间有这么巧的事,濒死灵苗无故复苏,偏偏落在一个伪灵根杂役手上,之后这人又处处安分,挑不出半分毛病。太过干净,本身就是一种异样。
墨玄抬手,指尖捻起一枚放在石案上的低阶传讯玉符,思忖片刻,又缓缓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