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土屋之后，赵无极没有点灯，也没有立刻修炼。
窗纸旧了，透进一点月色与星光的灰白，把屋里的物件都描出淡淡的轮廓。墙角立着几只陶罐，罐口蒙布，旁边挂着一束晒干的药草，气味沉而微苦，混着夯土受潮的土腥。他盘膝坐下，膝下那层夯土是凉的，凉意隔着衣料一层层渗上来。门缝里有风，一阵一阵，吹得门纸轻轻地响。他不动，连呼吸也放慢，慢到几乎听不见。
黑暗里，人容易看清事情。
他要把这段时间探得的线索，在心里摆成几桩，一桩压着一桩，像把散落的石子一颗颗粒归到一处——先归拢，再看形状。
第一桩，是墨玄的动机。
他不是凭空起疑的。王虎伤得那样重，落脚都不稳，却仍一趟一趟往后山跑，这不合常理。他便跟着看，跟了几回，摸到墨玄那座洞府；又候准阵法换隙的空当贴近，贴着石壁，亲耳听到墨玄与周顺的那几句密谈。墨玄亲口说，他追查那“玉牒残片”，是为献给李长老，事成之后，可得内门执事之位。
这一遍回想，不是为了重温，是为核对——把听来的话与自己的推断对一遍，看有无错漏。话是原话，推断也落得实，没有对不上的地方。
他在心底记下这一笔：墨玄的动机，是利。
这一个“利”字，要看得透些。墨玄要的不是残片本身，是残片能换来的东西。一个在外门熬了多年的执事，眼看同辈里有人入了内门，那份熬出来的急，一日一日在心头积着，积到某个地步，就会为这事起杀心。不是残片勾人，是位子勾人。
第二桩，是墨玄背后的靠山。
李长老，青阳门中颇有权势的结丹初期老牌修士，门生弟子遍布内外，一句话递下去，自有人替他奔走。墨玄倚仗他，也怕他。顺着这条线往上推，杀机便不是一个人的意思，是一整条线自高处压下来——墨玄在前头张网，李长老在后头收线。墨玄四处搜寻残片，为的正是替李长老办事，图谋那上古秘境的坐标。真正的主使，是李长老。
他在心底又记下一笔：墨玄，不过是李长老手中一枚棋子。
棋子的悲哀与危险，也在这里。办不成事，会被弃；办成了，也未必有赏。正因如此，墨玄才急着办成、急着杀人灭口——他比谁都需要这一桩做干净。
前两桩，说到底都是别人的事。第三桩，轮到他自己头上。
那件让墨玄、李长老都心心念念的“宝物”，究竟是什么。
赵无极抬手，隔着衣襟，按了按胸口那枚锈泥包裹的铁坠。粗布下是一块硬物，锈泥的颗粒粗粝，贴得久了，带着一点微温。
那枚铁坠，是他从落云镇那邋遢老者手中所得，内里藏着上古“仙朝玉牒”的残片，残片上记着残缺的炼体功法《玄黄锻身诀》，也隐含着一处上古秘境的坐标。墨玄与李长老要找的那枚玉牒残片，正是他贴身藏着、从不离身的这一枚。
心里只浮起两个字——原来。
原来从踏入青阳门那一刻起，墨玄的疑心、试探、逼问、设局，所有的杀机，都源于这枚藏在他胸口的残片。入门时的试探，药园里的察看，坊市上的留意，入室的那场搜查，小比时的邀战，一桩一桩，当时只当是寻常，如今回头，线头一根根都归到一处，指的都是他胸口这点东西。
赵无极缓缓闭上眼，将这盘局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。
像在暗处摆三枚石子：一枚是执事，利欲熏心，一心想借残片谋内门执事之位；一枚是长老，结丹修士，觊觎残片指向的上古秘境坐标；第三枚，就在他自己胸口。
摆完，局面再清楚不过。
他无路可退，也无法和解。
墨玄既然认定他可能藏有残片，又得了李长老的许诺，便绝不会放过他。一旦让墨玄确证残片在他身上，等待他的是搜魂夺宝、死无葬身之地。而即便他现在交出残片，李长老、墨玄为着灭口，也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。
退无可退，和无可和。
赵无极缓缓睁开眼，目光在黑暗中格外清明。脊背挺直，胸口那点硬物随着呼吸起伏了一下。
他清楚，这一局已经没有了退让的余地。唯一的活路，是抢先下手，在墨玄布下的杀局降临之前，反客为主，将那名叫墨玄的执事，彻底除去。也只有除掉墨玄，抢在李长老追查之前，拿到那残片指向的秘境坐标，他才能寻到一条脱身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