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日,他白日照旧在药园劳作,夜里却将那座洞府外的警戒阵纹,反反复复地在心底推演。他不敢在草纸上落笔,怕留下痕迹,只在心里一遍遍地默走:从药园到洞府侧面要拐几道弯、踏几处石根、绕几丛荆棘,一步一步都默数清楚;阵纹那两处破绽在什么时辰最薄、阵眼那枚灵石何时换气、他该在哪个节拍上挪脚,也一遍遍默念。他把那几处破绽的位置、进出的时机,磨得烂熟——到后来闭上眼,也能想出石根那一线的走向,脚底像已先一步踩过,哪一处石面平、哪一处石面斜,哪一处落脚会压出响声,都清楚得有手感。他不敢轻举妄动,上一次他只是远远观察,没有靠近;这一次,他要借阵隙贴近,去听一听那座洞府里,墨玄到底藏了什么秘密。
可机会来得并不顺当。王虎这几日来得不规律,时早时晚,有时一日来两回,有时一整日不见人影,药园里始终像有只眼睛悬着。赵无极便在园中数日子,把每日的时辰在心里记下,几次看着日头偏西,手都要动了,又生生压下。他蹲在垄间除草,指上沾着湿泥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那点火却被他自己一遍遍摁回去。越是等,越知道急不得——那一线破绽只在特定的时辰薄上片刻,早了晚了都是空跑,更要紧的是,绝不能在王虎眼皮底下留下半点异样。
这一日,他借着采药的由头离开药园,绕道摸向墨玄后山那座洞府。他没有走上次那条路,而是专拣草木遮蔽的僻径,踩着落叶最厚的地方减声,遇到开阔处便贴着山石不动,等风过林动、叶响掩住行迹,才又挪几步,一路停停走走,借着山石、密林遮掩身形,慢慢潜行到洞府侧面那片隐蔽的山石掩体之后。
他蹲下身,没有急着靠近。先是屏息,静静等了许久,约有两炷香的工夫,耳里只留着风声、虫声,细辨着林间有没有脚步声、洞府那边有没有别的灵力波动。等得久了,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,他攥了攥,又松开,直到确认洞府周围没有别的耳目,才缓缓催动《寻宝诀》:调息,将神意沉入眉心,灵目一闪即收,又用敛息术压住自身的气息波动,只留一线极轻的灵光,扫向那道警戒阵法。
阵纹的灵气脉络,在他眼底清晰呈现。他寻到那处靠近山壁的灵气滞涩点,又确认了洞府侧面那枚灵力几近耗尽的供能灵石,而后,他贴着山壁,踩着那处破绽,一点一点,极慢地,向洞府靠拢。脚步落在石根那一线上,身量压到极低,肩背几乎擦着石面,每挪半尺便停一停,把气在胸口压稳了,再挪下一寸。他甚至能感觉到,身侧阵法流转的灵气,在贴近那处滞涩点时,有一瞬间的凝滞,随即又恢复如常,那触感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皮肤外头擦过去——他连吐气都收着,只让胸口极浅地起伏。那道警戒阵,始终没有察觉到他这个不速之客。
赵无极终于摸到了洞府侧面的近前。那里有一丛灌木,藤蔓自上方垂下来,正好掩住他伏下的身形;他伏身时膝下压着碎石与湿土,硌得生疼,也不敢换姿势。从这个角度,恰好能看见石门虚掩的那一线。他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洞府的石门虚掩着,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那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,风一过,里头的灯焰便晃一晃,那道亮也跟着暗一暗。墨玄的声音,正从洞内传出,带着一股阴沉的意味,却恰好能让贴近洞口的赵无极,听个真切。
起先他还听不清字句,只辨出墨玄的语气压得低、拖得沉,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掂过分量,才肯吐出来。渐渐地,那声音在耳里落定,一句接一句,清晰起来。他屏着气听,耳里仿佛只剩下那一个声音,风声、虫声、自己的心跳,一概被滤了出去。
“……那玉牒残片,务必要寻到手。”
玉牒残片。
这四个字落入耳中,赵无极心口猛地一紧,呼吸短了一拍,指节抵着石面下意识压紧了几分。他强行把翻涌的心绪压回去,将气息重新放匀,屏息,继续听下去。
洞内静了一瞬,灯焰轻轻一响,那沉默不长,却足够他听出洞里另有一人的呼吸——是周顺在侧。随后,墨玄的声音又起。
“李长老交代的事,拖不得。那残片,关系着一处上古秘境的坐标,若得手,于长老而言,便是一桩天大的机缘。事成之后,长老许诺我内门执事之位。”
洞内,墨玄的声音继续传来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野心:“我在这外门执事的位子上,已经熬了太久了。若能借这一桩事,攀上内门执事的高枝,往后的路,便截然不同了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另一个声音应道,是周顺,“只是……那玉牒残片的下落,执事可有线索了?”
墨玄沉默了片刻,那片刻里灯焰又晃了一下,声音也随之压低了几分:“我一直在追查。落云镇测灵那日,我隐约捕捉到一丝异样的神魂波动,极可能与那残片有关。近来,我越发觉得,那个药园杂役赵无极,身上怕是大有蹊跷。他藏得极深,小比之上,连王虎都逼不出他的底牌。”
“执事是说,那残片,可能在那杂役身上?”
“尚未确证。”墨玄的声音透着几分阴沉,“但他若真藏着那东西,我必叫他吐出来。李长老许诺的内门执事之位,我志在必得。”
洞府外,灌木丛后的赵无极,将这番话,一字一句,尽数听进了耳中。
他心头沉凝,面上却依旧平静。他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伏在灌木后,等到洞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墨玄与周顺的交谈告一段落,又伏了片刻,确认里面不再有话头,他才极轻地,踩着来时的阵隙,一点一点,悄然退离那座洞府。退的时候比来时更慢,每一步都落在原处,退到阵外,才敢把一直压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,直起腰来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退到安全距离之后,赵无极才直起身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隐于深山密林之间的洞府,目光沉沉。
玉牒残片。李长老。内门执事之位。
这三样东西,在他心里一字摆开,便被一条线串了起来。墨玄的真实意图,他今日终于听得明明白白:那名执事之所以多年来对玉牒残片念念不忘、对他疑心重重,为的不过是想借那残片,攀上李长老这条高枝,谋一个内门执事的位子。而李长老,正是墨玄背后真正的靠山,那玉牒残片指向的上古秘境坐标,正是李长老志在必得的东西。
想到这里,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胸前——贴皮肉的那处,硬物还在,隔着一层粗布,沉甸甸地压着,分量不重,却压得他心口发紧。
而他赵无极,身上贴身藏着的那枚锈泥铁坠——那枚玉牒残片,正是墨玄与李长老,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东西。
赵无极缓缓收回目光,循着原路返回药园,一路仍旧拣林深叶厚处走,天色将暗,林间影影绰绰,他走得不快不慢。回到土屋,掩好门,门轴发出一声轻响,他便在黑暗里盘膝坐下,不点灯,将方才在洞府外听到的一切,一字一句,重新在心底过了一遍。
他渐渐看清了这盘局的全貌。墨玄不过是李长老手中一枚棋子,替他四处搜寻玉牒残片,以图谋那内门执事的位子。而他赵无极,正是那枚棋子眼中,最可能的“藏宝之人”。
他贴身藏着的那枚玉牒残片,便是这一切杀机,最根本的源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