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静思小院，一路走回西坡药园，赵无极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恭顺安分的模样。路上遇见相熟的杂役，他照旧点头示意，应答几句关于灵草长势的闲话，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，方才墨玄那句落霞谷会面的吩咐，已经把他推到了一个没有中间选项的岔路口。
回到低矮土屋，他反手将门闩扣死，隔绝外界视线。屋内光线昏暗，只有一丝天光从屋顶苇草缝隙漏下来，落在地面积起细小的光斑。赵无极走到土床边坐下，没有急着取出那些符箓阵旗，而是闭上双眼，沉下心，把两条路的后果，一条一条摊开掂量。
第一条路，拒绝赴约。
墨玄传下的口信，是以执事身份委派的隐秘差事。他若是寻借口推脱，说身子不适、或是不敢独自去往深山幽谷，理由听着再周全，落在墨玄眼中，都只有一个解释——他怕了。
墨玄本就疑心他身上藏着玉牒残片，数次试探都没能拿到实据。一旦赵无极推辞不去，便是明明白白的露怯。
墨玄完全可以借着这个由头，径直去往李长老那里禀报。说辞早就备好：这名杂役形迹可疑，屡次试探皆有反常，如今接到单独差遣便畏缩推脱，十有八九身藏重宝。到了那时，就不再是墨玄私下设局截杀，而是调动宗门力量，光明正大地搜捕他。
青阳门的宗门抓捕，和落霞谷一对一的私局，完全是两个概念。
李长老乃是结丹修士，麾下门徒众多，外门、杂役之中眼线遍地。一旦宗门缉捕文书下发，整个青阳山方圆百里都会被铺开搜查网。他只是一名炼气三层的伪灵根杂役，无处藏身。西坡药园是他日常落脚之地，第一个便会被彻底翻查。他藏在土屋暗格里的困阵旗、毒烟符，还有胸口那枚玉牒残片，根本藏不住。
到那时候，他连和墨玄单独对峙的机会都没有。一众修士合围之下，无论他动用慧眼还是符箓陷阱，都没有周旋拉扯的余地。最后的结局，只会是被擒住，交由墨玄搜魂，玉牒残片拱手送人，神魂俱灭，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不会留下。
不去，看似是避开了落霞谷的杀局，实则是主动走进一张更大、更无解的罗网。这条路，是死路。
第二条路，如期赴约。
赴约，便是踏入墨玄选定的落霞谷。墨玄筑基初期修为，灵力浑厚，护身灵光稳固，法术威力远非炼气修士能够抗衡。只要一个疏忽，被对方法术击中，他瞬间就会身死道消。风险之大，九死一生都不足以形容。
但这条路，有一线生机。
落霞谷偏僻无人，墨玄打算私下行事，不会带帮手。他要的是单独截杀、搜魂夺宝，不想有第三人在场，留下把柄传到宗门高层耳中。战场只有他和墨玄两个人。
更关键的是，落霞谷这个地方，赵无极提前踩过点。谷口宽窄、坡地走势、乱石沟壑、可供攀爬脱身的山壁缓坡，所有地形他都熟记于心。埋伏点位、拉扯路线、应急退路，早已在心中推演无数次。困阵旗、改良过的毒烟符、引火符，还有那柄妖兽脊骨打磨的骨刃，全部准备妥当。
他还有《寻宝诀》这一双慧眼。毒烟遮蔽视野之后，寻常修士视物受阻，灵力流转的破绽、护身灵光薄弱之处，在他眼底却会无所遁形。他不需要正面硬撼墨玄的灵力，只需要抓住对方灵力循环紊乱的一瞬，偷袭弱点。
他没有必胜的把握，但他拥有博弈的筹码。
一边是毫无反抗余地，坐等宗门围剿、神魂被搜的死局；一边是进入预先探查好的谷地，以陷阱、符箓、慧眼布局，赌一次反杀的机会。轻重取舍，其实并不难判断。
赵无极缓缓睁开双眼，眼底没有慌乱，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。
他没有别的选择，只能应下这场邀约。
他起身走到墙角，挪开一块松动的土砖，底下便是他挖好的暗格。他伸手进去，指尖触到捆好的困阵旗、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毒烟符与引火符，还有那柄冰凉的骨刃。油纸隔绝潮气，保证符箓激发稳定。他一件件拿出来，仔细检查一遍符纹，确认没有受潮损毁，灵力印记完好。
他再抬手，隔着粗麻短褐，按了按胸口那枚锈泥包裹的残片铁坠。玉牒残片安安静静贴着皮肉，没有异动，可赵无极清楚，这枚不起眼的坠子，就是一切祸根的源头。墨玄想要它，李长老想要它，无数杀机都因它而起。
他把所有杀招仔细分装，困阵旗藏在腰间内侧，符箓分别塞在左右腰囊，骨刃贴着小腿绑好，被裤腿遮掩，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。做完这一切，他又重新把暗格封好，土砖归位，表面扫上一层浮土，看不出任何翻动痕迹。
他还要留后手。就算此战能赢，墨玄失踪之后，李长老必然追查。木屋这里，也要留下隐晦标记，只是这件事，要等到临行之前再布置。
窗外日光缓缓偏移，已经临近午后。山风穿过低矮窗棂，卷起地上细碎干草，沙沙轻响。远处药园方向传来杂役们打理灵草的说话声，一派寻常安稳模样。可这份安稳之下，藏着一场一触即发的死战。
赵无极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。
他已经权衡清楚利弊，下定了决心。午后，他会按时动身，去往落霞谷。不是去赴墨玄口中那桩所谓隐秘的坊市差事，而是赴一场生死赌局。墨玄以为自己是设局之人，等着猎物自投罗网；殊不知猎物早已摸清陷阱，在同一个谷地，布下了反噬的杀招。
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粗麻短褐，将神态调整成一个奉命行事、心中略带忐忑，却不敢违逆执事吩咐的杂役模样。
“我去。”
低声两个字，在寂静小屋内轻轻散开。
不去，是坐以待毙。赴约，尚有一线搏杀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