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赵无极如常起了身。
天光还薄,从窗缝里渗进来,只够照出屋角一小片灰白。屋里冷,夜里积下的寒气沉在地面,脚一落地便顺着草鞋的缝隙往上钻。盆里的水更冷,水面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气,他弯下腰,洗漱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——不是懒,是心思不在水上。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下田,而是先做了一番“打理”。
门闩插好,他回身走到床边,掀开那卷薄席。席下泥土的颜色比旁处略新,他屈起指节,一点一点把浮土抠开,露出底下那块油布。油布裹得紧,他没有全解,只掀开一角,指尖探进去——四杆旗的柄,一杆一杆摸过去,冷硬、稳当,没有松动;再往里,是骨刃的柄,粗糙的缠纹硌着指腹,他多按了一下,确认刃身没有移位。最后,他把那几张符纸的边缘一张张按平,压回原处。
确认无误,他原样盖回油布,把土填好,用掌心抹平,又抓了把干土撒在上头,看不出翻动过的痕迹,才把席子放下。
随后他换衣。那身杂役短褐已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毛边,他抬手穿进去时,布料轻轻一扯,发出细响。腰间束带绕了两圈,打了个活结,他低头把结收紧。草鞋套上脚,系带一勒,踏实。
那枚锈泥铁坠,他没有挂在外面,而是贴身放好,塞进里衣,隔着衣襟按了一下,确认它贴着肉,凉意透进来,才放下手。
出门时,门闩抬起,木头与槽口摩擦出一声轻响。院中晨雾未散,湿气浮在草叶上。路上遇见两个早起的杂役,他照常点头,对方也应了一声,谁也没多问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一如平日外出劳作,掌心却始终收着,五指不曾松开。
静思小院在药园东侧,石阶三层,阶面被踩得发亮,院门半掩,门内可见几竿灵竹,竹影斜斜落在地上。赵无极在阶下停住,先抬手整了整衣袖,把毛边往里收了收,才朝门内报了一声,措辞与平日并无不同,只说 杂 役 赵无极前来听候吩咐。
里面传来一声应允,声音不高,听不出情绪。
他这才推门。门轴转得慢,发出一声沉沉的吱呀。院内清冷,比外面更静,屋里的窗光落在青砖上,泛着淡白。
墨玄端坐在石案后,脊背挺直,双手搭在案沿,案上只搁着一盏茶、一方砚、几页薄纸,再无旁的。他神色平和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见赵无极进来,他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,语气随意,仿佛只是例行唤一个杂役来问话:“来了。坐吧。”
赵无极依言,在下首一张矮凳上坐下。那矮凳低,坐下去要略仰头才能与人相对,他便垂着头,视线落在案脚和自己膝头上,姿态恭谨,等墨玄发话。这份恭谨不是演的,是这些年做杂役养出来的习惯。
墨玄没有急着开口。他先端起茶盏,揭开碗盖,瓷沿相碰,一声脆响;低头呷了一口,茶水入喉,片刻,才把茶盏缓缓放下,底座磕在石案上,又是一声轻响。这几声之间的沉默,静得让赵无极在心里数得清。
目光似有若无地,在他身上扫过几回。先落在他的袖口,那处毛边;又落到他搁在膝上的手;最后在他鞋尖停了一停。那目光不是看人,倒像在看一件物事,掂量它经不经用。赵无极觉出来了,却始终没有抬眼。
“赵无极,你在这药园,也做了不短时日了。”
这话听着是问时日,实则是起个话头。赵无极应道:“是,弟子在西坡药园,已有大半年了。”声音平实,答得刚好,不多一句。
“我看你做事稳妥,也还算得力。”墨玄点了点头,话锋一转,说得慢,条理清楚,像早已打好腹稿,“眼下,正有一桩差事,想单独委派你去办。是一桩坊市里的隐秘买卖,不便张扬,须得你独自走一趟。”
“单独”“独自”“不便张扬”几个词,他都说得很自然,仿佛这只是一桩寻常的暗中差遣。
赵无极心头微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顺着话头应道:“执事吩咐,弟子自当尽力。不知是哪处坊市、办的什么差事?”问得像个真想办差的人。
墨玄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缓缓说道:“地方有些偏,在青阳山外围一处山谷附近。那处坊市虽小,却有桩紧要的买卖,需得信得过的人去办。你午后出发,往落霞谷方向去,我在那边接应你,当面交代清楚。”
落霞谷。
这三个字落入耳中,赵无极只觉耳里一空,周遭的声音仿佛退远了一层;脊背窜起一线凉意,膝上的指节不自觉收紧了一下。他垂下眼帘,像是在琢磨这桩差事,片刻之后才抬起头,脸色已然平复,应道:“是,弟子明白了。午后,弟子便往落霞谷去。”语气平稳,既不显得痛快,也不见迟疑。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:你既选在那里,我便在那里等你。
“嗯。”墨玄点了点头,声音平淡,“路上莫要声张,也莫要让人瞧见。你独自去便好,到了地方,自然有人接应你。”
这话听在他耳里,恰是另一层意思——莫要声张,是怕走漏;莫要让人瞧见,是怕多出目击。
“弟子省得。”赵无极应下。
墨玄没有再留他的意思,摆了摆手:“去吧,午后动身便是。”
赵无极站起身,躬身行了一礼,行礼的幅度比平日略深一分,退步时侧着身,一步、两步,始终不曾背对石案,到门边才转身出去。他走出院门,回手把门轻轻带上,没有让它碰响。
院外日光已亮了些,路上人来人往,药园那边有杂役挑着水桶走过,说笑声隐约传来。他混在这热闹里,脚步平稳,看不出半分异样,可心底那一根早已绷到极致的弦,此刻终于彻底拉满——那是一种绷到极处的安静,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清楚。
落霞谷。
墨玄果然选了落霞谷。他以一桩“隐秘坊市差事”为名,单独委派他,让他午后独自去落霞谷“当面交代”。这说辞,合情合理,听着像是执事信任他,才把这桩不便张扬的差事交给他去办;可破绽也正在这份“合理”里——隐秘买卖何须指定一个杂役,又何须执事亲自到谷口接应。信任与诱杀,就并存在同一句话里。
墨玄特意叮嘱他“莫要声张”“独自去便好”,正是怕他带上旁人、或惊动别的耳目,坏了这场截杀的好事。说到底,两条叮嘱都指向同一件事:让那片谷地里,只有他一个人。
赵无极回到土屋,掩好门,插上门闩,在黑暗中静静坐了片刻。膝下贴着地面,凉意一点点渗上来。
他没有慌乱,也没有半分退缩。这一日,他等了许久。墨玄终于按捺不住,以一桩“隐秘坊市差事”为名,将落霞谷这个陷阱,明明白白地摊到了他面前。
他没有拒绝的余地——若此刻推辞不去,等于当众违逆执事之命,墨玄更有借口,直接以宗门之名将他拿下。而他若能赴约,便还有一线反杀的机会。
赵无极缓缓闭上眼,将午后要走的每一步,又在心底细细推演了一遍。他知道,那张墨玄为他布下的网,已经彻底收拢。而他,早已在那张网的落点,布好了自己的杀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