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擂台东侧的檐角,露气还没干透,石面上一层薄湿,踩上去有细微的黏脚。来看比试的人已经比昨日多了不少——栏边站得满满当当,里三层外三层,几乎不透风;怕占不到好位置的,天没亮就来了,蹲在台阶边啃干粮,边啃边往台上瞟。人声嗡嗡,混着昨日那场冷门的余温:有说木刺路数刁钻的,有说王虎是被唬住了的,也有把赵无极从头到脚数落一遍的,说来说去,谁也说不到一块去。
赵无极对罗成这一场,被安排在擂台靠前的位置。执事的这个安排,一早就传开了,众人心里各有各的掂量:靠前,是抬举,也是催逼,赢了,后头便是硬仗;输了,昨日那份声势,便泄了大半。盼着看他再露一手的不少,语气里却都带着一点迟疑——昨日赢得那样险,今日对上稳如老树的罗成,还能不能续上,谁也不敢把话讲满。
赵无极照旧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褐,袖口磨出毛边,脚上一双草鞋,步履平缓,一步一步登上擂台,没有半分张扬。对面,罗成也走上台来,步子不急不缓,鞋跟落得极稳,到了台心,岳峙般立住,气息沉稳,抱拳一礼,手臂抬起不高不低,恰好停在胸前分寸处,神色平和,看不出一点轻慢。两人相对而立,日光斜切过来,一半落在台面,一半压在他们身上,影子拉得细细长长,几乎要碰到一处。
比试开始。
赵无极没有像对王虎那样,一上来便游走周旋。他先试探性地催动一道木刺,朝罗成刺去——木刺成形不快,锋芒也只亮了一线,落点清清楚,是往罗成右肩外侧空处去的。罗成不慌不忙,侧身避开,肩膀一侧,脚尖只挪了半寸,反手一道缠藤,贴着台面,朝赵无极脚下缠来,藤身绷得笔直,像早就量好了他的步幅。赵无极闪身避开,足尖在湿石面上碾了一下,稳住了身形,又催动一道木刺试探,这一道比先前急了些,斜斜取罗成肋下。
两人你来我往,交手数合。每一下都点到即止,木刺未及实处便收,缠藤擦过衣角便停——双方都在摸底,谁也不肯先把力用老。
罗成的打法,正如旁人所料,稳健扎实,滴水不漏。他的灵力分派得极有条理,攻时只用三分,留七分护身;守时藤不缠死,退步不贴边,进退之间总留着一步余地。脚步一次没乱过,出手之前,眼神总会先在赵无极身上极短地一观,看肩,看腕,看脚下重心,看完了,招式才出。攻守有度,恰到好处,那种稳,不是缩,是算得清。赵无极试探了几次,发现这人的打法,确实和王虎那种猛攻的路子截然不同——罗成不贪功,不冒进,想靠游走、消耗、抓破绽取胜,几乎无从下手。
赵无极在心底,迅速做了个判断。
这一场,若他真要与罗成硬拼到底,即便能取胜,也必然要动用一些不愿暴露的手段,付出极大的代价。那些手段,是留着保命的,用一次便少一次,而真正重要的,是那场可能随后到来的、墨玄布下的杀局。他心里那笔账算得清楚:小比的名次,不过是一枚下品筑基丹的分量;那名丹,值得争,却不值得拿底牌去换。罗成再稳,也只是这一场的对手;墨玄那盘棋,才是关乎生死的。他不能让这一场小比,把自己的底牌,提前耗尽。
他停下脚步,缓缓收手,收势不快不慢,仿佛力尽而止;双臂垂落的间隙里,气息几不可察地调了半拍,才朝罗成抱了抱拳,拳抬至眉心,不高一分,不低一分,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:“罗师兄手段老练,我领教了。方才一战,我灵力已近枯竭,实在无力再战。这一场,我认输。”那疲惫听着像是真的,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演,他不必说,旁人也看不透。
此言一出,全场一片哗然。
有人手里的水囊停在半空,忘了放下;有人往前探了半个身子,像是没听真切。
“认输了?赵无极居然认输了?” “他刚赢了王虎,怎么这就认输了?” “看他刚才确实一直在游走消耗,怕是昨天那场,灵力真的透支了。” “也是,他一个伪灵根,灵力本就有限,能撑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。对上罗成这种老牌弟子,硬拼下去也没什么胜算,认输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围观弟子议论纷纷,有人惋惜,有人点头。这套说法一传二、二传十,越传越顺,越说越像那么回事,到最后连先前不信的人也点了头——都觉得赵无极这一认输,多半是因为昨日与王虎一战,透支了灵力,今日力不从心,才会主动认输。这个解释,合情合理,几乎没有人起疑。
执事弟子确认了赵无极认输,判定罗成胜出。罗成收势抱拳,朝赵无极微微一颔,没有多说一字,神色仍是那般平和。
赵无极走下擂台,一级一级踩下台阶,脚步不急不缓,神色平静,没有半分失落,仿佛这一场认输,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。台边有熟识的杂役凑上来,拍了拍他的肩,又有人默默递过半瓢水,他接了,抿了一口,道了声谢,混入人群,安静地站着,仿佛方才那场比试,只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,这一认输,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。
他本可以硬拼到底,或许能赢下罗成,可那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,甚至可能暴露他不愿暴露的手段。而他真正的对手,从来不是罗成,也不是这场小比的名次,而是那场随时可能降临的、墨玄布下的杀局。他不能让一场小比,把自己的底牌,提前耗尽。
他需要保存实力,需要留出余力,去应对那场真正关乎生死的局。眼前的名次,放一放,不碍事;台上的风光,让一让,也无妨。他要应对的,从来不在这一方擂台之上。
远处,高台阴影下,那道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,看着赵无极主动认输,走下擂台,眼底的神色,愈发沉凝。
墨玄看穿了赵无极那点心思。认输认得太过干脆——招式未乱,气未喘,说认便认;收手时那点气息,也根本没到枯竭的地步,只是装得像;更要紧的是那双眼睛,认输之后没有半分不甘,倒像是卸下一件不要紧的物事。这个杂役,连小比这样关系到下品筑基丹的机会,都能说放就放,宁可认输,也要保存实力——这份心思的深沉,让墨玄心底那根弦,绷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他愈发确定,赵无极身上藏着的东西,远比他想象的要重要。
墨玄缓缓收回目光,转身,隐入高台阴影更深处。他不再看这场小比,他已经在心底,布好了最后一局,只等着合适的时机,将那个藏锋隐忍的杂役,彻底除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