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虎那一战，成了外门小比至今最大的冷门。
消息像一阵风，从擂台边一路刮出去。最先开口的是挤在最前排的几名弟子，他们看得真切，话也说得零碎——“杂役赢了”，就这么五个字，先递到第二排，再递到看台，一传十，十传百，越往外递，说法就越走样。有人只记住了结果，逢人便道药园那个杂役把王虎掀下了台；有人半途插嘴，补上一句“连法器都砸断了”；还有人根本没看清过程，也跟着点头，说那一拳把擂台都震得发颤。等这话绕到演武场最外圈，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，却没人肯承认自己也是道听途说。无数目光顺着风声回头，一齐落在赵无极身上，带着震惊与好奇，都在猜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药园杂役，究竟还有多少手段。
赵无极却没有被这股热度裹挟。
他胜了王虎之后，从擂台边退下来，步子不快也不慢，像做完了一桩寻常活计。人群里有人下意识往两侧让，给他空出一道窄窄的缝；也有几名弟子脚步动了动，似乎想凑上来搭话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只远远看着。他既不张扬，也不刻意避讳那些目光，谁朝他点头，他便回一个点头；谁试探着唤一声，他便应一声，多余的话一句没有。他就这样退回人群，安静地等着下一轮抽签。他心底清楚，击败王虎只是第一步，真正难熬的关卡，还在后面。
日头偏西，暮色从演武场四角慢慢压下来。首轮之后的晋级名单，重新张榜，新贴上去的纸还带着未干的浆糊气，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。执事弟子捧着签筒立到榜旁，筒身微倾，里头的签条随着他的手势轻轻一晃，发出细碎而连片的响声。晋级的弟子上前抽签，决定下一轮的对阵。前面几名弟子抽得并不轻松，有人抽出签来只看一眼便皱起眉，有人把签面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才不情不愿地报出名字。
轮到赵无极，他走上前，在签筒里随意摸了一支。指下先触到几根粗些的签条，又滑过去，捏住一支，抽出来时筒里剩下的签条互相错动，咔嗒一声轻响。他低头看了看签 面，神色没什么变化，随即收好，退到一旁。
他的下一轮对手，抽到了另一名晋级的弟子——一名炼气四层的老牌外门弟子，名叫罗成。
这个消息，很快在人群中传开，再次引发一阵议论。
“罗成？就是那个在外门待了好几年的老弟子？”先开口的那人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同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确认的意思。“没错，罗成，炼气四层，在外门算是老资历了。他修为扎实，打法和王虎那种莽汉不同，稳得很，很少犯错。”接话的人眯起眼，像是在外门的名册里翻找了一阵才想起这个人。“赵无极刚赢了王虎，这又碰上罗成，怕是没先前那么好运气了。”说这话的人声音压低了些，倒不像是唱衰，更像在掂量。“罗成稳健，不像王虎那么容易露出破绽，赵无极那套游走消耗的路子，未必管用。”最后一人摇着头，把话说得很平。
围观弟子七嘴八舌，议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对阵。没有人再把赵无极当成那个必败的伪灵根杂役了——毕竟他刚正面击败了炼气五层的王虎。可同样，也没有多少人真正看好他。罗成和王虎不同，一个稳健扎实、极少犯错的老牌弟子，正是那种最难缠的对手。
赵无极听着周围的议论，神色平淡，没有接话。他只是将那支签收好，目光不经意地，扫过不远处一名身形端正、气质沉稳的外门弟子。
那便是罗成。
约莫四十来岁，鬓角已见花白，衣着朴素却收拾得规整，站在人群里并不起眼。他的气息沉得很，像一口久置不动的深井，看不出深浅，也泛不起波澜；周围的人下意识与他隔着半步距离，谁也没有挤近。他听到自己下一轮的对手是赵无极时，只是微微颔首，神色平和，连手里的签都没多看一眼，没有半分轻视，也没有半分紧张，仿佛只是接到了一桩寻常的差事。
赵无极在心底，默默记下这个对手。
罗成，炼气四层，老牌外门弟子，打法稳健扎实，极少犯错。这样的人，不像王虎那般容易被消耗、被激怒。他的灵力控制必然老练，一分一毫都算得清楚，攻势虽不凌厉，却步步为营，进退有据，不会因几句激将或挑衅便露出空门。这类人最难缠之处，正在于他根本不给你机会。
对这样的人，他先前那套游走、闪避、消耗的路子，未必还能奏效。对方不会一味猛攻到脱力，只会把灵力分得细而匀，一板一眼地压过来，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可以趁虚而入的断档。
赵无极垂下眼帘，在心底默默推演起来。场上喧闹还在继续，抽签的、议论的、来回走动的，声音一层叠着一层；他立在人群边上，垂着眼，一声不响。他要重新想想，下一场，该如何应对这样一个稳健扎实的对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