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轮比试,在日头偏西时分全部结束。
日头一寸寸沉向西边的山脊,演武场上那一排石桩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,斜斜地铺过半场。场子四围是半人高的青石栏,栏柱顶上凿着兽头,被夕照磨得发亮;东首插着一排粗木幡旗,旗面软软地垂着,风从山那头过来,才懒懒地翻一个卷。擂台两侧的灯笼还挂着,尚未点起,只余空架子在暮色前立着。场边零星的木屑与踩乱的脚印还没人扫,风一过,卷起些细尘,贴着地面打两个旋又散开。远处山门的钟声这时候荡过来一声,闷闷的,惊起檐下一群归巢的雀儿,扑棱棱掠过屋脊,叫声碎了一路。暮色里的凉意也一点点渗上来,方才比试时出的那身热汗,此刻贴在后背上,风一过便是微微一激。负责登记的执事弟子立在台侧,把手中的簿册合拢,用掌心按了按封皮,开始从头清点这一轮的名次,笔尖偶尔在纸上补一笔,慢而稳。四下里嘈杂的人声渐渐落下去,像是有人在远处把一口沸锅的盖子轻轻盖上了。
不多时,执事弟子捧起一张写满字迹的名单,走到演武场旁的告示栏前。他一手托着纸,一手用短刷蘸了浆糊,沿着栏架的边角抹了一道,再把名单自上而下按上去,指腹顺着纸面一寸寸抹平,连角上翘起的卷边也压得服帖。纸背的浆糊还没干透,被夕光一照,泛出一层湿亮的光。那名单排得极密,名字自上而下竖着一路写下来,两人的名字之间用一道墨线勾连,密密麻麻纵横交错,乍看像一张蛛网。有几个名字的笔画重了,墨迹在湿纸上微微洇开,边缘毛茸茸的;偏下角一处,执事弟子下笔急了些,墨点溅出来,晕成小小一团。名单旁边另贴着一角窄短笺,上头只几行小字,写着次轮的时辰与场次安排,纸角被风掀得轻轻拍着栏面。
围观的人群,呼啦一下涌了过去,挤挤挨挨地伸长脖子,争相查看自己与对手的名字。栏架被推得轻轻晃动,前排的人被挤得踮起脚,后头的人索性回过头,朝同伴招手唤人,嚷着往前挪一挪。人群里百态俱现:有人一眼寻见自己的名字,当即笑出声来,拍着胸口连说两声“成了成了”;有人拿指头顺着名册一行行比划,从上找到下,又从下找回来,来回两遍还没寻着,眉头越锁越紧,末了拽过身旁的同伴替他指;还有人刚看到对阵,就被身后同伴一把拍在肩上道贺,笑着推搡,连耳根都红了。也有几个落第的,看了半晌,只把手往袖里一揣,悄没声地退了出去。
赵无极没有去挤。他站在人群外围,等那阵喧闹稍稍平息,才缓步走上前,隔着人群,看了一眼那名单。这等待的工夫里,他只是那么站着,脚下不挪,两手松松垂着,看前排的人一会儿笑一会儿嚷,看那栏架被挤得晃来晃去,脸上没什么神色。方才那场比试压在肩上的几分倦意,也在这暮色里慢慢散了。等前头的人渐渐看得够了、退下几个,他才迈步过去,脚步不紧不慢,跟平常走路的步子一模一样。
他站的位置,恰好能越过几层肩膀看到纸面。视线自上而下,一行行扫过去,扫得不急,也不刻意。纸上大半是些陌生的名字,他一一看过,神色纹丝不动,像看一份与己无关的名录。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,他只是顿了顿,便顺势移到旁边——他晋级了。而他下一轮的对手,写在旁边,是一个让他早有预料的名字——王虎。
赵无极的目光,在那名字上停了一瞬。心跳没有乱,垂在身侧的手也没动,指节未曾收紧,只是把目光移开,神色平淡,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场寻常的对阵。他没有露出半分异样,转身,缓缓退开人群,混入喧闹之中。
可这道对阵的消息,却在围观弟子之间,迅速传开了。
“赵无极对王虎?那个药园杂役,下一轮居然抽到王虎了?”最先开口的是个圆脸弟子,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点了点名单上的两行字,眉毛挑得老高。旁边立刻有人凑上来,声音压低了些:“王虎?就是那个炼气五层、性子凶悍的王虎?”先前那人重重点头:“就是他!他可是外门里出了名的狠角色,仗着墨玄执事撑腰,平日里就横得很,上了擂台,下手更是没轻没重。”话头一起,四周便有人跟着咂舌:“赵无极这个伪灵根杂役,首轮侥幸赢了个炼气一层的,这回落王虎手里,怕是要被打惨了。”
议论声四起,人群里不少人都替赵无极捏了把汗,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,等着看那杂役被王虎收拾。
隔了一会儿,另一拨人又把这话题从头翻了一遍。一个瘦高个儿弟子歪着头问:“赵无极?就是方才那个用木刺、缠藤磨蹭半天才赢的那个?”他说话时身子斜倚在栏柱上,一截手腕搭在柱顶,眼梢往告示栏那边瞟。旁边有人接过话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:“就是他。伪灵根,修《青木长生功》,肉身看着结实点,可也就那样了。”瘦高个儿撇了撇嘴:“对上王虎,那不是必败的局吗?炼气五层对炼气初期,差了整整几层,他连王虎一招都未必接得住。”身后一个抱着胳膊的老弟子哼了一声,下巴往上一扬:“我看这轮,他就是上去挨顿打,走个过场罢了。”这话落下去,四周围着的人有的点头,有的摆手说“未必未必”,说笑两句,到底也没人真当回事。
众人议论纷纷,没有一个看好赵无极。在他们眼里,这场对阵的结果,几乎没有任何悬念——赵无极必败,而且会败得很难看。
这些话,一字不落地,飘进了人群中那道安静的身影耳里。赵无极混在人群里,站在靠边的角落,肩膀被人推来挤去,他也不恼,只顺势让开半步,又重新站定。有个急匆匆往前挤的弟子一头撞在他肩上,回头见是他,脸上讪讪地让开,他也没多看,只往旁侧了侧身。他神色平静,仿佛那些议论,与他全无干系。他没有辩驳,也没有去看告示栏,只是安静地站着,听着,心底那层说不清的笃定,像水面下压着的石头,稳稳的,不曾晃一下;面上仍是那潭水,风过不皱。早前备赛的那些打算,他心里一件件都还在原处摆着,只是不往外露,也不急着揭。他就这么等着下一场比试的到来。
而擂台另一侧,倚着木柱的王虎,也听到了这道对阵的消息。
他原本懒懒地靠着柱子,一条腿搭在另一条前面,听到“赵无极”三个字,整个人先是一顿——那条搭着的腿先收了下来,脚掌落地,随即背脊一节一节挺直,肩背不知不觉地绷紧,最后才慢慢抬起眼皮。他看向告示栏上“赵无极”三个字,喉结动了动,鼻息粗了一线,嘴角一点点往上牵,勾起一抹狞笑。他等这个机会,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。那个药园杂役,终于落到了他手里。
“赵无极。”王虎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,一字一字,像是在齿间碾过,下颌随着咬字的动作微微鼓起,眼底掠过一丝凶悍的光。他记得墨玄的吩咐——不必留手,把他逼到绝境,逼他动用保命的手段。这几句吩咐,他在心里翻了一遍又一遍,越翻越觉得沉,像压了块浸水的棉。如今对手落到了他手上,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,好好会一会这个藏得极深的杂役了;至于下手轻重,他心里也已在掂量——既要逼得出真东西,又不能真个把人打死了事。
围观人群里,议论声依旧。没有人看好赵无极,所有人都认定,这一轮,他必败无疑。
只有两道目光,与那些议论背道而驰。
一道,是远处高台阴影下,墨玄那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。他立在高台的暗处,半边身子隐在立柱的影子里,身前恰有一截矮墙挡着,台下的人仰头也不易望见。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点稳稳停在告示栏那两行字上。这种把真本事藏着掖着、只肯露三分的手段,他见得熟了,也忌惮得久了,越是这样的人物,越不能急着去碰。故而他并不出手,只等王虎这样的人替他上去,把那层壳先砸开一道缝,试出个真容来。
另一道,则藏在人群更深处。一名浅青布裙、发间木簪的内门弟子,柳清寒,也看到了那名单上“赵无极”与“王虎”两个名字。她的指尖在袖口处轻轻捏了一下,又缓缓松开,那几根手指落回去,垂在裙侧,慢慢蜷了一下,才不再动。眉头跟着微微蹙起,看向人群中那道安静的身影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她张了张口,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在喉间转了一圈,到底又咽了回去,脚下也没有迈出那一步,只是站在原地,远远地望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