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轮比试，安排在午后。
日头正盛，晒得演武场上的青石板都泛着白亮的光。擂台那一片老木面，被晒得褪了色，昨夜里透进去的湿痕早已干得没有了踪影，只剩几道旧裂纹在日光下张着细口。场边做小买卖的挑着担子来回吆喝，杂役提着木桶，隔一阵便给裁判席上的茶碗添一回水。消息传开之后，赵无极对王虎这场对决，成了外门弟子之间最热门的话题。从膳堂的饭桌到杂役院落的石阶，一路都有人压着嗓子说这件事。那个炼气五层、性子凶悍的外门弟子，对上一个人人看衰的伪灵根药园杂役，任谁都觉得，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局。有人掰着指头数王虎过往动过手的场次，说他一炷香内就能了结；有人摇头，说那药园杂役怕是连台都站不满。这些话在人群里传来传去，越传越像定论。
临近比试，演武场边聚的人越来越多。栏杆外密匝匝地站了三层，后来的挤不进去，索性攀上墙头，还有几个胆大的蹲在树干杈上，伸着脖子往场中瞧。不少人是特意来看王虎出手的——看他如何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药园杂役，打得落花流水。
王虎早就到了场。他来得早，比谁都早，仿佛这半个时辰的空场，也是他先占下的一份威风。他倚在擂台边的木柱上，双手抱胸，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。抱胸时，他右手几根指节一下一下，轻轻敲着自己的臂膀，敲得不紧不慢。他那道凶悍的目光，在人群中扫过，一圈，又一圈，落到谁身上，谁便下意识往旁侧让开半步，久而久之，他身周竟让出了小半个空当。最终，那道目光落在角落里那道安静的身影上，他嘴角一咧，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狞笑。
他没有按捺住，索性当着围观弟子的面，扬声开口。开口之前，他先咳了半声，清了清嗓子，那半声咳落在骤然静下来的场边，格外分明。随即，声音又粗又亮，压过场边的嘈杂，在擂台四周荡开，近处几个弟子被震得侧过头去：“赵无极！听说你是个伪灵根，修《青木长生功》的，首轮磨蹭半天才赢了个炼气一层的？”
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大，引得不少弟子纷纷侧目，又转头看向人群中那个药园杂役。被点到名字的那一处，人群隐隐退开，空出一小块地方，仿佛怕沾上什么晦气。
“我劝你，上台之前，先想清楚。”王虎咧着嘴，一字一句，都带着明晃晃的威胁与挑衅。他先揭了赵无极的底细，伪灵根、青木功浅、首轮赢得难看，桩桩件件摊在日光底下；再一顿，下巴微微抬起，把“劝”字说得很重，“这擂台之上，拳脚无眼。你要是不想被打得太难看，识相的话，干脆认输下场，省得白挨一顿打。”说到最后一句，他气息故意沉了一沉，嘴角的冷笑收了几分，露出几分认真，“不然，待会儿上了台，我可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这番话，摆明了是要在赛前，当众给赵无极一个下马威，逼他认怂，也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，给他施加压力。
围观的人群，听了王虎这番话，顿时议论纷纷。
“王虎这是明摆着要收拾他啊。” “赵无极这下惨了，还没上台，就被这么压着。” “我看他也悬，要是识相，认个输也就完了，总比上台挨顿打强。”
众人的目光，纷纷落在赵无极身上，等着看他如何回应。有人等着看笑话，有人则觉得，这伪灵根杂役多半会被吓得当场认输。
赵无极站在人群里，神色平静。他听着王虎那番话，没有半分恼怒，也没有半分慌乱。王虎话音落下，他那边静了半息，才微微抬眼，站着的姿势始终没动，脊背不弯也没有刻意挺直。他看向擂台边那道魁梧的身影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平平稳稳地应了一句：“王师兄说的是。我本就是伪灵根，青木功底子浅，上台也不过是走个过场。师兄若要指点，我接着便是。”
他没有接狠话，也没有被激怒，只是淡淡地，把“上台走个过场”这句认命的话，又顺着王虎的意思，说了一遍。既没有应承要认输，也没有逞强说要赢，不卑不亢，却又带着几分安分认命的模样。那份分寸拿捏得极稳，既不肯让人以为他怕了，也不肯让人觉得他狂了。话说完，他垂下眼，将目光收了回去，仿佛这场风波已经与他无关。
围观的人群，原本等着看赵无极如何应对，听他这般平淡地应下，反倒有些失望，纷纷觉得这杂役果然是个没骨气的，被王虎这么一吓，连句硬话都不敢回。有人撇了撇嘴，有人摇着头，有人干脆扭头不再看他，低声嘟囔一句“没劲”，连等着看热闹的兴致都淡了几分。
王虎见赵无极这般淡然，既不接招，也不叫板，反倒有些意外。他眯起眼，上下打量了赵无极一番，那道视线从对方肩头走起，落到手上，又移到脚下，一寸一寸看得仔细，像是要从这副平淡的模样里挑出点破绽来。见对方始终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，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，心底那股要逼他现形的念头，反倒更盛了几分。
“呵，走个过场？”王虎冷笑一声，“那我便陪你走这个过场。待会儿上了台，我倒要看看，你还能不能这么从容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，转身，重新倚回木柱，抱着胸，两条手臂交叉勒得比先前更紧，静静等着比试开始。那道凶悍的目光，却始终没有离开赵无极的身影。
赵无极也没有再多言。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安静地站在角落里，神色平淡，仿佛方才那番赛前施压，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风波。他既没有接狠话，也没有露怯，只是用最平淡的姿态，将那番话，原样化解。
围观的人群还在议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比试，话题绕不开“赵无极必败”“王虎要收拾他”这些字眼。没有人看好那个药园杂役，所有人依然认定，这将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。
只有远处高台阴影下，那道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，将方才赵无极那番应对，尽收眼底。墨玄站在阴影里，眉头微皱，皱起的那一下很轻，却迟迟没有松开。他没有看到赵无极被吓住，也没有看到赵无极露出破绽，只见一个伪灵根杂役，用最平淡的姿态，将王虎的施压，轻描淡写地化于无形。他收在袖口里的手指，不自觉地停了一停，没了动作。
这份过于平静的从容，让墨玄心底那根弦，又绷紧了一分——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紧，像弓弦被人悄悄拧了一圈，不声不响，却再也松不下来。他缓缓收回目光，眼底的冷意，愈发沉凝。他没有急着下判断，只是沉住气，等着那场即将到来的对决，等着赵无极在王虎的逼迫之下，露出真正的底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