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轮比试落幕，擂台上的战况，在围观弟子之间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议论。
一块擂台才刚分出胜负，执事弟子便扬声报出下一轮的签号，声音穿过攒动的人头，被人声压得忽高忽低。擂台边人流来回走动，换场的、递水的、寻同伴的，脚步踩得石阶咚咚作响。有人从后排挤到栏前，有人悻悻退开去寻下一处热闹。刚从台上下来的人还带着汗气，围上去的同伴已经扯着嗓子问东问西。喧闹一层叠着一层，把议论的火苗托得越来越高。
赵无极那场和炼气一层杂役的对决，在众多精彩纷呈的比试中，实在算不上出彩。两个伪灵根杂役，用最基础的木系法术你来我往，磨蹭了许久才分出胜负，在旁人眼里，平淡得近乎乏味。
擂台边，几名外门弟子聚在一处，低声议论着方才那几场比试。两个靠着身后的木栏，斜过身子，把胳膊横在胸前；一个蹲在台阶上，手里捻着根草茎，捻得起了毛边；还有一个背着手站在旁边，听一句点一下头，也不知是真听进去了，还是只顺着热闹应和。说话的次序也不固定，谁想起一句便插一句，语气都随意得很，像在说一件早已盖棺定论的小事。
“方才那个药园杂役，叫什么来着？赵无极？” “好像是他。伪灵根，修《青木长生功》的。” “我看他打那场，也没什么出奇的，就用几道木刺、缠藤，磨了半天才赢了个炼气一层的。” “也就肉身看着结实点，挨了那几下，跟没事人似的。不过也就那样了，伪灵根，青木功底子，上限摆在那儿，能赢一场就是运气。”
“就是，这种伪灵根杂役，能撑过第一轮就不错了，指望他走多远？下轮碰上个稍微有点手段的，准得栽。”
押着木栏的那名弟子把手一摊：“伪灵根进境能有几斤几两，诸位又不是没见过，十年的功夫，未必抵得上人家一年。”蹲着的那个草茎一捻，接了话：“青木长生功那底子本就薄，挂在身上像层纸，赢个炼气一层还算运气，再多一步，纸就破了。”话说完，几人互相看了一眼，也就不再往深处论。没有人抬高嗓门，也没有人说一句刻薄的，那漠然里并没有什么恶意，只是懒得多分一点心思——一个杂役的输赢，还不值得他们费这份口舌。
几名弟子你一言我一语，很快便把赵无极那场比试，定性为一桩不足挂齿的过场戏。没有人看好他，也没有人把他放在心上。在他们眼里，赵无极就是一个肉身略结实、资质平庸、上限有限的伪灵根杂役，注定走不了多远。
这些议论，一字不落地，飘进了远处高台阴影下那道身影耳中。
墨玄站在阴影里，听着围观弟子对赵无极的评价，面上没有半分表情。他站的这处，正被高台垂下的檐角遮住半边，明暗在他脸上切开一道界线，让人看不出他是听，还是没听。他指尖轻轻叩着袖口，一下，一下，不快不慢，像在数着什么。
他也看到了赵无极首轮那场比试。木刺、缠藤，灵力稀薄，肉身结实，点到为止——一切，都像极了围观弟子口中那个“上限有限”的伪灵根杂役。可墨玄心底，却始终梗着一根刺，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“伪灵根”“青木功底子”“上限有限”，这些词一个接一个落进来，落在旁人身上本是轻飘飘的，落进他心里，却总叫他不自在。他说不出缘由，只觉得那评价顺当得过了头，像是有人提早把话都编排好了，只等人照念一遍。
他太清楚，一个人若真想藏拙，最有效的方式，便是让所有人都认定他“不过如此”。赵无极越是表现得平庸、越是让人轻易看低，便越有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手段。这一套，他自己也用过——越是被人看轻，越像刻意为之；越是无人起疑，那把刀便藏得越深。
“肉身结实一点，伪灵根，青木功底子，上限有限。”墨玄在心里，将围观弟子的评价，默念了一遍。他缓缓抬眼，看向擂台另一侧，那里，一道魁梧的身影，正倚着擂台边的木柱，目光沉沉的，望向人群中那个药园杂役。
是王虎。
王虎今日一早便到了演武场，他身形魁梧，气息凶悍，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。旁人挤到近处，抬头一撞上他，便不自觉往旁边挪开半步，一圈空当就这么留了出来。他也不在意，只往擂台边那根木柱上一倚，双臂环着，一站就是半日，连姿势都不曾换。他没有急着上台，只是远远看着，目光一直锁在赵无极身上，等着自己的对手安排。
方才赵无极那场首轮比试，王虎也看了个真切。他看那杂役用几道软绵绵的木刺、缠藤磨赢了对手，眼底掠过一丝不屑，嘴角勾起一抹狞笑。
在他看来，这就是个不值一提的杂役。肉身结实点又怎样？伪灵根又怎样？他炼气五层，一拳下去，足以把这杂役那点结实的肉身，连同他那副从容，一并打碎。
“就这点本事，还用得着留手？”王虎嗤笑一声，低声自语，却没把这话说出口。他记得墨玄的吩咐——不必留手，把他逼到绝境，逼他动用保命的手段。那几句话，他这些日子在心里翻来覆去咂摸过几遍，此刻再一想，只觉正合自己的心意。他眯起眼，看着人群中那道安静的身影，心底那股凶悍的战意，已经悄然燃起。他在等，等自己的对手抽签到那个药园杂役，或者，等下一轮比试，让两人正面撞上。
围观弟子还在议论着方才那几场比试，话题早已从赵无极身上移开，转向那些天骄、那些精彩的战局。哪家的弟子一击破了对手的护体灵光，哪一场耗到签号将尽才分出高下，说的人眉飞色舞，听的人连声追问。喧闹依旧，一浪盖过一浪，只是没有人再把那个药园杂役放在心上。
人群里，那道安静的身影仍旧站着，被来往的肩背挤得微微晃动，却始终没有挪动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