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虎的攻势，越来越急，越来越狠。
玄铁短棍裹着赤红的灵力，在擂台上划出一道道呼啸的弧线，棍风接连不断，前一棍的破空声还未落下，后一棍又已压了上来。青石台面上本就浅浅的裂纹，被他这般一记接一记地砸下去，硬生生被砸得更长、更宽，碎石沿着缝口崩开，木屑与石粉被劲风卷起，在日光里浮浮沉沉，久久不肯落下。围观的人群，早已看得屏住了呼吸，不少人觉得，这个伪灵根杂役，怕是撑不过下一棍了。
赵无极在王虎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，不住地闪避、游走。他身上已经添了几道血痕，左臂外侧一 道，从肩头斜划到肘弯；肋下另有一道，血珠顺着布纹渗开，把裂口边缘的线脚都染成了暗赤色。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褐，也被撕开了几道口子，破布被汗水浸得发暗，贴在皮肉上，一动便牵扯着伤口。额角的汗顺着眉梢淌下来，流进眼里，涩得发痛，他却连抬手去擦一下都不敢——手上的空隙，便是棍下的空隙。他狼狈，却始终没有倒下，也没有动用任何超常的手段。
可就在王虎又是一棍，裹着劲风，奔着他丹田狠狠刺来、几乎避无可避的那一瞬——
赵无极瞳孔极微地一缩。
他没有躲，也没有硬扛，只是在那一瞬，极短暂地，催动了隐藏在神魂深处的《寻宝诀》。
神魂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，一点凉意自最深处渗开，沿着看不见的脉络往上漫起，只在他眼底凝成一线微光，一闪便没了影。敛息术同时压了下去，把那一点刚刚泛起的波动，严丝合缝地按回了体内，连一丝气机都没有泄出去。旁人看去，只觉得他那一瞬的反应，快得有些反常，仿佛早已料到了这一棍的来势。
可就是这一闪而逝的慧眼，让赵无极在电光石火之间，看清了许多东西。
他看清了王虎那柄玄铁短棍内里的灵力流转。那件法器的灵纹脉络，并非浑然一体，在靠近棍身中段的位置，有一处灵力流转的节点，因常年蛮力劈砸、灵气冲击，已经隐隐有了暗伤。赤红的灵光顺着纹路奔流而下，可流到那一处，却像溪水撞上了半埋的石头，微微一滞，绕开时便散出几缕淡赤，虚虚地飘了一下，随即又合拢——那处滞涩，正是这柄法器最脆弱的地方。
他看清了王虎功法循环的弱点。王虎修的是一门刚猛的炼体斗法，灵力浑厚，却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，一旦猛烈爆发，灵力循环便会出现短暂的断档。那断档来得极快，气息由满到空只在一瞬，肩背会不自觉地松下半分，脚下的重心也跟着偏开半寸；每当他连续挥棍数下、势大力沉之后，总会有一个极短促的收招回气的间隙，那便是他灵力难以为继的破绽。
他还看清了王虎下一招的预兆。王虎方才催动灵力、凝于棍尖，左手却不动声色地朝腰间摸索了一下——指节隔着衣褶在腰侧轻轻一按，像是确认什么还在，随即那处衣褶微微鼓起，一张符纸的边角露出了星星一点。那是他随身带着的一枚攻击符箓，正暗暗取了出来，预备在近身之际突然激发，打赵无极一个措手不及。他做得极隐蔽，想来以为无人看见。
这些破绽、弱点、预兆，若是寻常炼气初期修士，即便站在那里细看半天，也未必能看清。可赵无极借着那一瞬的慧眼，却将王虎的底细，看得清清楚楚，分毫不差。
他心下迅速有了计较。
不能反击。此刻反击，纵有几分准头，也等于把“看得穿”这三个字明明白白摆到王虎面前。他只能躲，而且必须躲得像是运气好，是肉身结实、反应凑巧，是东倒西歪里正巧站对了地方。这份计算在他心底过了一遍，冷静得像在算一笔早就烂熟于心的账，脸上却半点不露。
王虎那一棍，刺到中途，赵无极忽然脚下发力，借着《玄黄锻身诀》淬炼出的肉身，猛地朝侧方一个翻滚。脚尖在台面上一蹬，身形侧着贴地滚出，衣摆被棍尖追着划开，布帛撕裂的轻响混在风声里，几乎听不真切。他手掌撑着粗糙的台面，翻身即起，没有半分拖动泥水的迟疑，随即又退开两步，稳住身形，仿佛只是仓促之间躲过一劫。玄铁短棍擦着他的残影刺空，王虎一击落空，灵力骤然回卷，正是他那一式猛招之后的收招回气间隙。
王虎回气完毕，见赵无极又躲开，眼底的烦躁更盛。他左手一翻，那枚早就暗暗取出的攻击符箓，猛地激发——符纸无火自燃，从边角卷起一圈青白，眨眼间烧成一团凝实的火球，裹着灼人的热浪，猝不及防地朝赵无极迎面轰去。
围观人群发出一阵惊呼，都觉得这一下，赵无极怕是躲不开了。
可赵无极仿佛早已料到这枚符箓的激发时机。他身形再次一偏，幅度不大，却刚好错开火球的正心，那道火球擦着他的身侧掠过，轰在擂台上，炸出一团焦黑。焦味混着碎石气腾起来，碎火星溅到台边，又噼啪落回地上。他再一次，堪堪避过。
王虎脸色一沉。
那沉色是有层次的：先是一疑，疑自己看错了；跟着一怒，怒这杂役竟敢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躲在他棍下；最后硬生生把这股火气压回去，压成一片沉沉的暗色，堆在眉宇之间。他眯起眼，上下打量赵无极，视线从对方喘息的胸口，移到肩头渗血的布口，又移回那双看不出什么门道的眼睛。他方才那枚符箓，藏得极深，激发也极突然，寻常炼气初期修士，根本来不及反应。可眼前这个杂役，却像是提前看穿了他的打算一般，轻描淡写地便避开了。
“你……”王虎眯起眼，上下打量赵无极，心底第一次，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。他没有看清方才赵无极那一瞬的异样，只觉得这个杂役的反应，快得有些不正常。那个“你”字之后，他本还要接一句什么，话到嘴边，却又不知该接什么，终究没有出口。
赵无极却没有给他细想的机会。他喘着气，肩头那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，声音却平得很，依旧是那副狼狈却不肯倒下的模样：“王师兄手段厉害，我躲得辛苦。不过，我总得再撑一撑才是。”
他这番话，又把姿态放得极低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靠运气、靠肉身硬撑的伪灵根杂役，方才那些恰到好处的闪避，只是侥幸。
王虎心头那股异样，终究没有抓住。他冷哼一声，玄铁短棍再次扬起，继续狂风骤雨般朝赵无极逼去。可这一次，他心底已经隐隐觉得，眼前这个杂役，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。
赵无极在王虎的攻势下，依旧不住地游走、闪避，偶尔催动几道木刺、缠藤，看似毫无章法。他贴着棍影的边沿走，棍往左，他便往右半步；棍势未收，他已在半步之外。有一回王虎横棍扫来，他矮身钻过，一道木刺恰从指间弹出，正扎在王虎换气的那个空隙上；又有一回，王虎一棍劈落，他退而不乱，缠藤贴着落点缠上去，绊住的是王虎回气后重新聚力那一步。可他每一次闪避，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王虎的杀招；每一次出手，都准确地刺向王虎功法循环的间隙；每一回，都仿佛早就看穿了王虎下一步的动作。
这一切，在外人眼中，只是一个伪灵根杂役，凭着肉身结实、反应快，侥幸在王虎手下苦苦支撑。可只有赵无极自己清楚，他那双深藏在神魂深处、被敛息术压得严严实实的慧眼，正一次次地，将王虎的破绽、弱点、预兆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在等，等一个真正能一击定胜负的时机。
而远处高台阴影下，那道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，正死死盯着擂台上那两道身影。墨玄眼底的疑云，随着王虎一次次的落空，一点一点地浓重起来。他先是微微蹙眉，继而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收，连呼吸都放得细了。他看不穿赵无极，却总觉得，这个杂役的每一次闪避、每一次出手，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精准。
那不该是一个伪灵根杂役，该有的反应。
墨玄缓缓眯起眼，目光沉凝。他还在等，等那个杂役，在真正的绝境之中，露出他藏了这么久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