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虎的攻势,依旧凶猛,却渐渐透出一丝力不从心的迹象。他的呼吸比先前粗了,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,每一次换气都带着细微的滞涩;汗珠从鬓角渗出,沿着下颌线淌下来,在青石台面上砸出一点深色的湿痕。握棍的那只手掌心发黏,指节扣得死紧,好几次在换招的间隙,都不自觉地蹭了蹭棍身。连带着那柄玄铁短棍的势头,也比先前短了半寸——劈不到尽头,扫不满整圆,收招时总留着三分余地,那是体力往下掉时身体自己先泄了底。
他一路猛攻,玄铁短棍裹着灵力,在擂台上挥出一道道呼啸的弧线,招招奔着赵无极的要害、丹田而去。先是一记直劈,棍头压着风声砸向天灵盖;紧接一记横扫,封住对方左侧的退路;再是戳,棍尖点向丹田,落点又快又狠;末了挑起,从下往上撩向膝弯,专挑下盘不稳的空当。劈、扫、戳、挑,一棍紧接着一棍,路数分明,落点刁钻,可这四棍连成的攻势,却大半落在了空处。青石台面上被砸出一个个浅坑,坑沿的裂纹细如蛛丝,一道一道地向外爬,碎石屑被灵力震得跳起来,又簌簌落下。可眼前这个药园杂役,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,从不与他硬拼,只是一味地游走、闪避,靠着一身被《玄黄锻身诀》淬炼过的肉身,不住地拉开距离,消耗着他的灵力。
王虎越是猛攻,越是发现自己难以击中这个滑溜的对手。
他劈出一棍,赵无极侧身避开;他横扫一棍,赵无极弯腰闪过;他催动符箓,火球轰出,赵无极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,提前一步闪开。明明是个灵力浅薄的伪灵根杂役,却总能在他出手之前,便避开了他的攻击轨迹。赵无极的走位极有章法:他贴着台边游走,绕着擂台大半圈,退三步,又进两步,脚步始终不落在王虎的正面,脚掌只在台面上轻轻一点便滑开去,落地极轻,几乎听不到声响。转身的时候,肩背微微侧着,把身形压成一条窄窄的线,让王虎的棍势从身侧擦过去——那是一种用最少的动作换最大距离的省力法子,看着狼狈,实则每一寸走位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王虎打得憋屈,胸口一股浊气,越积越重。他猛地加重力道,玄铁短棍裹着灵力,连续劈砸,逼得赵无极不住后退。可每当他灵力爆发、猛攻数下之后,那个滑溜的杂役,便趁着这口气泄空的当口,像水一样从棍影里滑出去,退开两三步站定。王虎不得不重新提气去追,追到近前,又是一轮猛攻;攻得越急,对方退得越利落。一进一退,一追一让,两人之间的缠斗便在这拉扯里来回摆动。
一来一回之间,王虎体内的灵力,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。短棍上裹着的灵光,颜色比开打时淡了几分,棍身那一层赤红,时而亮,时而暗,明灭的间隔越来越长;他的气息也从起初的沉稳变得粗细不匀,一记重劈之后,喉间总要多喘一口。脚下更添了几分迟滞,有几次变向,王虎的脚掌比平日多压了半步,才把身形扳回来,那半步的沉重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赵无极始终不与王虎硬碰硬。他深谙自身优势——灵力浅薄,硬拼术法必输无疑,可《玄黄锻身诀》淬炼出的肉身,给了他远超寻常炼气修士的速度与耐力。他不求伤敌,只求游走、闪避、耗,把王虎那一身凶悍的灵力,一点一点地拖干耗尽。
他时而催动一道木刺,试探性地刺向王虎的左肋,木刺细短,出手无声,不求扎中,只要逼得王虎偏一偏身子,那一棍的准头便错开了几分;时而甩出一道缠藤,专绊王虎换步时前脚将落未落的那一步,藤蔓贴着台面一缠,王虎脚尖一顿,节奏便乱了半拍。这些手段都不求伤敌,只求打乱节奏,让王虎每一次发力都要多费一分心力。更多的时候,他只是不住地拉开距离,闪避,再闪避,仿佛一只狡黠的猎物,在与一头凶猛的猎手周旋。
王虎越打越是不耐,那柄玄铁短棍的攻势,也渐渐从凌厉转为焦躁。他几次想贴近赵无极,却总被对方恰到好处地闪开;他几次催动符箓,却总被对方提前避过。灵力消耗的速度,远超他的预期。胸口那股浊气越积越厚,牙关不知不觉咬紧了,喉间时不时滚出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憋到了喉咙口,又被生生压下去。
“有种你别躲!”王虎终于按捺不住,怒喝一声。
赵无极没有接话。他只是又一次侧身避开王虎的一记横扫,趁着对方收招回气的间隙,退开两步,稳住身形,气息虽喘,神色却依旧平静。
围观的人群,渐渐看出了些门道。起先还只是看热闹的哄笑,慢慢地,笑的人少了,交头接耳的人多了。有人凑到同伴耳边低声计议,有人收起了先前那副轻慢的神色,眉头微微皱起,也有人盯着台上的走位看了半晌,改口低声道:“未必。”
“这杂役倒是有几分本事,一直在耗王虎的灵力。” “他灵力浅薄,硬拼必输,只能这么拖。” “可这么拖下去,王虎要是灵力耗尽了,还真不一定能赢他。”
议论声四起,不少人开始对这场原本以为毫无悬念的比试,生出几分看头。那个不被看好的伪灵根杂役,竟靠着肉身与游走,在炼气五层的王虎手下,硬生生撑住了这么久。
而擂台之上,王虎的攻势,仍在继续。可他心底那股烦躁,却越来越重。他记得墨玄的吩咐——把赵无极逼到绝境,逼他动用保命的手段。可眼前这个杂役,宁可狼狈地游走闪避,也始终不肯露出半分异样,更别说动用他藏了那么久的东西。
王虎猛地咬牙,再度催动灵力,玄铁短棍裹着刺目的灵光,狠狠朝赵无极劈去。他要用更凶的攻势,把这个滑溜的杂役,逼到真正的绝境。
而远处高台阴影下,那道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,正死死盯着擂台上的战局。
墨玄站在阴影里,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袖口,一下,一顿,又一下,节奏不紧不慢,却总在赵无极闪避的瞬间停住半拍。他的目光跟着台上两条身影来回移动,从王虎的棍头移到赵无极的脚尖,再移回来,一寸也不肯放过。他看得出,赵无极的每一次闪避、每一次出手,都透着一种超出寻常杂役的精准——躲得太早,像是提前知道棍往哪里去;躲得太 省,像是把背后气机全数露在眼里。他看得出,这个杂役分明有实力,却刻意将自己伪装成靠肉身硬撑的狼狈模样,狼狈得恰到好处,喘息得恰到好处,连后退的步子都退得恰到好处。他更看得出,赵无极在等,等一个一击定胜负的时机,此前所有的闪避与游走,都是在等那个时机自己浮上来。
墨玄眯起眼,目光死死锁在赵无极身上,等待着。他心里的推想一层压着一层:这杂役身上或许藏着什么;那道灵光或许会被逼出来;可藏的是什么、何时才会露出,他一样也拿不准,一切都只停在猜测上,像隔着浓雾看一盏灯,明白那里有光,却看不清火头。他认定,只要把这个杂役逼到真正的绝境,那件异宝的灵光,就一定会暴露在他眼前。
擂台之上,王虎的攻势愈发凶猛,赵无极的游走愈发狼狈。两人之间的缠斗,在外人看来,是一场灵力浅薄的杂役在苦苦支撑;可在那道高台阴影下的目光看来,却是一场暗藏机锋的博弈。
赵无极仍在游走、闪避、消耗,像一头沉默的猎物,耐心地等着猎手耗尽气力,露出致命的破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