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青阳门外门,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境地。
山门内侧的告示墙前,报名与抽签的名录换了又换,朱笔圈点之处,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。练武场上,彻夜有人练手切磋,灵力激荡的声响,隔着老远都能听得真切。灯火从黄昏一直燃到天明,值守的杂役添了三四回灯油,也没人肯先散。就连在后山挑水的杂役,路过时也要停下脚步,向人打听一句明日小比的章程。各色弟子、杂役,各有各的备战之法,也各有各的心思。
那些资质上佳、修为高深的外门弟子,是这一次小比最受瞩目的存在。他们中的不少人,一早就被宗门内门的长老、执事留意着,即便不刻意备战,也天然占着优势。
赵无极白日劳作时,远远见过几名这样的天骄。
有一名炼气七层的弟子,是外门里颇有名气的天才,木灵根,修行进境极快。他并不急着买符箓法器,反而一身轻装,在练武场边缓缓踱步,时不时和围观的弟子说笑几句,神采飞扬,举手投足间,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张扬。有人远远招呼他,他便含笑点头;有人主动让开道来,他也不推辞,径直走过去,仿佛这条道本该为他空着。他对这场小比,显然志在必得,眼底满是自信,仿佛那枚下品筑基丹,已经提前落到了他手里。
还有一名炼气六层的女弟子,火灵根,同样资质出众。她这几日频繁出入坊市,购置了几件趁手的低阶法器,又找相熟的丹师买了几枚疗伤丹,连装丹的玉瓶都挑了合手的,一副准备充分、志在必得的架势。练武场上,她与人切磋,出手凌厉,招招带风,衣袖翻飞间热浪扑人,引来不少侧目。
天骄们张扬,因为他们有张扬的底气。资质、修为、资源,样样都在旁人之上,小比于他们而言,是锦上添花的跳板,而非破釜沉舟的赌注。赢了,是更进一步;输了,也伤不到根基。所以他们能笑得出来,能把这一场擂台当作谈笑的由头。
而那些伪灵根弟子,则是另一番光景。
赵无极在药园劳作时,偶遇过几名伪灵根的杂役、外门弟子。他们大多神情黯淡,眉眼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悲观。小比的消息传来,他们不是没有动过心思,可一想到自己那劣质的灵根、缓慢的进境,那份心思,便又被生生压了回去。
有人蹲在田埂上,掰着指头算灵石,算来算去,连一张下品符箓都买得肉痛,最后把攥热的灵石又揣回了怀里。有人前一日刚在坊市买了符箓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第二日一早就去找摊主,好说歹说退了回去。还有人夜里收工不走,蹲在练武场外的暗处看别人练剑,看得眼睛发直,却始终没有下场。
“伪灵根,修行无望,就算上了擂台,也是一轮游。” “还是算了,别浪费灵石买符箓法器了,反正是输。” “宗门怎么可能把筑基丹,给咱们这种伪灵根?那都是给天骄们预备的。”
类似的叹息,赵无极听过不止一次。他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听着。伪灵根弟子的处境,他比谁都清楚——灵力单薄,进境艰难,在资源分配上处处吃亏,连往上争的念头,都要先被自己掐灭大半。
可他心底,却比谁都明白,灵根是天生的,心性却是自己的。他从不因为自己是伪灵根,就觉得自己注定低人一等。那些天骄的底气是爹娘给的、机缘凑的,伪灵根的难处是实打实的,这两笔账他都认;可认下这些,不等于认下“低人一等”四个字。只是这份心思,他从不宣之于口——话说出来,在旁人听来不过是酸话,倒不如压在心底,自己慢慢走。
傍晚收工后,赵无极没有急着回土屋。他绕到坊市边缘一处僻静的角落,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清瘦身影。
是柳清寒。
她没有像那些天骄一样张扬,也没有像那些伪灵根弟子一样悲观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,坐在一处摊位边,低着头,一点一点地,打磨着手中的防御符箓。
她指尖按着符纹,一笔一笔地走,走得很慢,却不见一丝游移。温和的木灵气自指腹渗下去,一层,又一层,不急不躁地浸进符纸的纹理里。那几张符箓的边角,早被她反反复复摩挲得发亮,连折痕都熨得平平整整。她同样修《青木长生功》,同样是伪灵根,灵力单薄。她深知自己灵力不足,难以在擂台之上与人硬拼术法,索性将心思,都花在了防御上。
青木长生功的灵力,温和绵长,虽不凌厉,却胜在稳定。柳清寒没有用它去强攻,而是借着这股温和的灵力,一点一点打磨符箓、温养自身,把自己的备战,放在了一个“稳”字上。
赵无极在远处看了一会儿,没有上前打扰。他看得出,柳清寒没有因为伪灵根就放弃,也没有被天骄的张扬影响,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,安安静静地准备着。这份沉静,和那些悲观自弃的伪灵根弟子,截然不同。
他收回目光,没有再多看,转身,朝西坡药园的方向走去。
夜色渐渐沉落,练武场上的切磋声,依旧远远传来。赵无极回到土屋,掩好门,盘膝坐下。
他闭上眼,将今日看到的种种备战之态,在心底过了一遍——天骄的张扬,伪灵根弟子的悲观,柳清寒的沉静。各有各的路数,各有各的处境。天骄那条路他走不了,伪灵根弟子那条自弃的路他不肯走,柳清寒的稳,他看在眼里,也未必全盘照搬。丹药还剩几枚、符箓还能凑几张、自己这一身灵力撑得住几合,这些账,都得在擂台之前算清楚。而他自己,也要为那场即将到来的小比,定好自己的路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