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外门小比的日子一日日逼近，青阳门外门的氛围，彻底燥热了起来。
通告早在数日前便已贴出：小比在即，名次靠前者提升资源配额，进入内门预备序列，榜首更可得一枚下品筑基丹。消息传开，整个外门上下，都像被浇了一瓢热油，沸腾起来。
那通告贴在执事堂外的告示牌上，纸色还是新的，边角却已被人摸得起了毛。每日天不亮，牌前就围了一层人，外围的踮着脚，里圈的伸着脖子，一字一句地念，念到“下品筑基丹”五个字时，人群里总要静上一静，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，和交头接耳的议论。有人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念了三遍，仿佛多念一遍，那丹药便多一分是自己的。
那些原本修行缓慢、资源匮乏的外门弟子，尤其是炼气中期的弟子，一个个眼睛都红了。
下品筑基丹，是炼气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。一枚下品筑基丹，便意味着冲击筑基境界、摆脱炼气桎梏的一线机会。对无数困在炼气期多年、进境艰难的底层修士而言，这不只是一枚丹药，更是改变命运的钥匙。
这把钥匙的分量，底层弟子心里最清楚。炼气到筑基，是一道天堑，多少人卡在炼气后期十几二十年，灵力日满，境界不前，熬到须发染霜，终究郁郁而终。有了筑基丹，便有五成往上的一线指望；没有，就只能在原地打转，看着同辈一个个越过自己去。所以这枚丹药，值得押上一切。
赌赢了的，进了内门预备序列，月例翻倍，资源不断，从此修行一路坦途；赌输了的，债契一按手印，便是一纸卖身文书。输了名次还不上灵石，便要去债主手下做苦役，替人看守灵田、开采矿脉、研磨灵材，一年到头攒不下几块灵石，月例全数抵债，三五年未必还得清。有的弟子熬不住这份苦，境界不进反退，从此泯然众人。可即便如此，牌前的人还是越围越多。
练武场上，这几日几乎夜夜有人练手切磋，兵刃相接声、灵力激荡声，不绝于耳。坊市里，符箓、法器、疗伤丹的销量，也猛地蹿高。
入夜之后，练武场那边灯火不熄，木剑相击的脆响一声接一声，间或有灵力炸开的闷响，震得场边石栏微微发颤。有人练到子时还不肯走，借着月光一遍遍演同一式；有人白日里被法器伤了肩背，裹着布条，夜里照样提剑上场，说是“带着伤打，才知真章”。场边的石阶上，常有三五个人蹲着，一边看一边记，谁的手法快，谁的步法虚，都默默记在心里。
许多原本囊中羞涩的外门弟子，纷纷掏出积攒多年的下品灵石，甚至不惜借贷，也要在小比之前，购置一批符箓法器，赌一把名次。
赵无极休沐日入坊市时，明显感觉到气氛与往常大不相同。
往日那些只是闲逛、看行情的弟子，如今都神色匆匆，围在各处摊前，挑选符箓、法器。那几家常卖低阶法器、符箓的摊位，前几日还门可罗雀，如今竟排起了队，摊主脸上的笑意，都藏不住了。队伍长得拐了弯，前头的人挑挑拣拣，后头的人急得直跺脚，生怕轮到自己时货已卖空。
赵无极走到一处法器摊前，装作随意观望。摊子前围着几名外门弟子，正和摊主讨价还价。
“火球符，三枚下品灵石一张？前几天不是还两枚吗？怎么涨得这么快！”
“师兄见谅，小比将至，这符箓一日一个价。你今日不买，明日兴许又涨了。要我说，趁现在买几张，小比之上也好有个保命的手段，划算。”
摊主一边说着，一边把几张火球符往前推了推，笑吟吟地等着对方掏灵石。他收灵石的手势极熟，两指一夹，往掌心一扣，随手便滑进袖里的布袋，嘴上还不停：“您瞧这符纸的成色，朱砂是新调的，灵纹一笔未断，搁在前几日，两枚我都舍不得出手。”
那名弟子咬了咬牙，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把下品灵石，数了数，又犹豫了一下，到底还是递了过去，换走几张符箓，转身匆匆离去。
赵无极看在眼里，没有上前。他退开两步，又看向另一处摊位。
那边，一名身形单薄的外门弟子，正低声和一名炼气后期的师兄商量着什么。那名弟子脸色有些为难，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哀求：“师兄，那三张防御符，能不能先赊给我？待小比之后，我若得了名次、领了资源，再一并还您。”
炼气后期的师兄摇了摇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师弟，不是我不肯帮。这借贷，也是有规矩的。你若能立个契，写清楚若是小比落败，拿什么来抵，我便借你。”
“契书要写明白，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落败之后，月例几成抵债，抵到何年何月，押的是法器还是来年的例钱，一笔一笔都得落纸。你手里那柄下品灵剑，或是明年整年的月例，总得押一样。”
那名单薄弟子闻言，脸色白了白。他踌躇许久，到底还是没能开这个口。他手里那点灵石，实在不够买齐备赛的符箓法器，可他若拿不出抵押，谁又肯平白赊给他？那柄灵剑是他入门时师父所赐，押出去，往后连练手的兵器都没了；来年月例押上，这一年便只能啃灵谷度日。他攥着储物袋，指节都捏得发白，末了还是默默退开一步。
赵无极站得不远，将那番对话听了个真切。他没有上前，也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目光在那名单薄弟子身上，停了一瞬，便移开了。
他看得出，像这样为了小比，四处借贷灵石、购置符箓法器的弟子，远不止这一两个。许多人明知借贷有风险，明知小比之上名次未必轮得到自己，却仍旧义无反顾地把身家性命押了上去，赌那一线出头的机会。
赌赢了，一飞冲天；赌输了，便要沦为债主的苦力，长年累月地打工还债，甚至就此沉沦。
赵无极缓缓在坊市里踱步，心里却格外平静。他甚至摸了摸自己储物袋里那点灵石，在心里默数了一遍：几块留着换辟谷丹，几块备着修补药园的灵锄，还有一点，得留作万一之需。这么一算，能匀出来买符箓的，实在没几块。他有一瞬也动过念头——要不要也买上两张，权当保命？念头刚起，便被他按了下去。符箓再多，也挡不住真正要命的东西；那点灵石花出去，换来的不过是几息安心。
他没有被这股狂热的气氛裹挟。他很清楚，自己眼下最需要的，不是那些能提升战力的符箓法器，而是保住自己的性命，藏好深藏的秘密，从墨玄布下的那张网里，全身而退。小比的名次、筑基丹，对他而言，虽然诱人，却远没有“活着”来得重要。名次是别人的热闹，命是自己的。
他走到坊市边缘，回头望了一眼那处还在排队的法器摊，那几名还在借钱借贷的外门弟子。
一将功成万骨枯。这外门小比，对那些弟子而言，是一场赌上一切的豪赌；而对他而言，却是一场必须小心应对的杀局。
赵无极收回目光，没有再多停留，转身，朝着西坡药园的方向走去。身后的坊市，依旧喧闹炽热，那场即将来临的小比，正把无数人的命运，推向同一个漩 涡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