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极从刘管事屋前回来之后，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
他照旧白日打理灵田。天刚亮便下地，一垄一垄地锄过去，锄刃贴着土层浅浅破开板结的硬壳，翻起的泥土带着潮气，颜色比表层深了一层。他弯腰把草根一根根挑出来，抖净泥，丢进垄边的竹筐里，指尖被草汁染得发绿也不在意。哪一垄的灵苗叶色发暗，哪一窝的土捏在手里散得太快、留不住水，他都一一记在心里，手上的活计却不见半分停顿。日头偏西，他便收锄回屋，夜里仍是苦修，吐纳打坐，一丝不肯懈怠。到了休沐那日，他照例入坊市逛一圈，在几家灵草铺子前站定，问一问行价，看一看别家出货的成色，听人议论哪一批灵草受了潮、哪一家的品相压得住价，心里默默比对，面上却只作寻常散修闲看的模样。他走路不快不慢，见人点头，遇事不争，连在茶摊上坐着歇脚，也是安安静静听旁人说，不多插一句嘴。药园里上下看他，都只当他是个勤恳本分的杂役。那份“不露异样”的自持，不在脸上，全在骨子里绷着。
偶尔收工之后，他会在刘管事屋前坐坐。屋里点了灯，刘管事蹲在门槛上卷 烟，他就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，说几句家常。起先只是聊今年的雨水、聊灵田里哪一垄出苗不齐。说着说着，他把话头往灵苗上引，提起前些日子园里丢了几株苗的事，语气淡淡的，只当是随口一叹。刘管事嗯了一声，说药园人手杂，进进出出的，夜里也没有专人守着，难查。赵无极没有顺着往下撵，只把那句“难查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临起身时，才像想起什么似的，轻轻带出一句：“园子这么大，怕是有手脚不干净的人。”刘管事手上卷烟的动作顿了一下，抬眼看了他一下，没有深究，只把烟点着了，说天不早了，回去睡吧。可赵无极看得清楚，那句话已经落进他心里，像一粒沙子落进鞋里，不响，却硌人。日后真出了事，这句“手脚不干净”的旧话，便是他自己的铺垫。
夜里，他回到土屋，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修炼。他先走到窗边，借着月色，朝墙根下那处埋草的位置远远看了一眼——浮土如常，上面覆着的枯草还是那副样子，没有人翻动过的迹象。他又极轻地走出门去，顺着灵田边缘慢慢走，脚步放得极缓，先看埋草处的地面有没有新翻的松土，再看田埂两头有没有被人踩出的新痕。走到那几枚王虎留下的脚印旁，他蹲下身，借着月光一寸一寸地看：脚印的轮廓还在，边缘没有被雨水泡软冲平，也没有被后来的人踏叠上去。他又拨开旁边的草叶，确认那撮落在枯草间的毛发还在原处。这些东西，眼下看着毫无用处，甚至是催命的东西，可他心里清楚，这是他日后翻盘的筹码。埋着的东西是他的退路，留着的痕迹是他的刀。刀要藏得住，退路要守得稳，一步都不能错。
他也暗中留意着墨玄那边的动静。王虎没有再出现在药园附近。也没有人再来传话、试探，连平日那些刻意的冷嘲热讽都一并没了。那名夜夜守着土屋的黑影，似乎也暂时撤走了。表面看，一切都在向“风平浪静”的方向走，仿佛那场栽赃，只是赵无极的一场错觉。可他反倒越发警觉。这份静，静得过分，也静得不合墨玄的性子。他太了解墨玄了——那名执事疑心深重，手段狠辣，出手之前必先把对方的底摸清，把退路堵死。这样的人，一旦动了念头，就不会半途收手。眼下按兵不动，不是心软，是在等，等一个一击即中的口子。越是安静，越说明对方在暗处看得比谁都紧。
他私下里把可能的时机一件件掂量过去。若是赶上月底盘账，药园上下清点灵苗、核对出入，最是名正言顺，一旦当众挖出那株灵草，他连辩 白的余地都少；可盘账人多眼杂，牵涉面广，闹得太大，墨玄自己未必愿意担这份乱。若是趁他外出药园、屋中无人的空档动手，最是稳妥，无人可证，事后全凭一张嘴，可也正因太过顺理成章，反倒容易让人起疑。若是等到小比之日，人多事杂，众目睽睽之下来一场“失窃发难”，既能借众人之口定了他的罪，又能削他的脸面，只是小比关乎药园体面，闹开了收不了场，墨玄未必肯冒这个险。三种路子，各有各的便宜，也各有各的顾忌。赵无极想来想去，觉得对方多半不会选最急的那一条，而要选最稳、最能让他无从辩解的那一条。既然对方在挑，他就不必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