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极照旧白日打理灵田,夜里回到土屋苦修。天刚透亮,他便扛着锄头下地,一垄一垄地松土、除草、引水灌溉,泥土的湿气混着灵草叶背的涩味,在日头升起来之前还算清凉。杂役的活计琐碎,一锄一锄下去,翻起的土块要打碎,草根要挑净,水沟边淤住的泥要清出来,免得引灵草烂了根。他对这些事做得熟,手底下有分寸,哪一垄需水,哪一垄该晾,心里都有一本账,不必旁人吩咐。日头过了正午,灵田里的水汽蒸上来,闷得人胸口发热,他也不多歇,只撩起衣角擦一把汗,接着往下做。
那株埋在墙根下的灵草,他始终没有去动。夜里打坐之前,他偶尔会往墙根那边扫一眼——土色如常,草叶被夜色盖住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他知道那东西埋在哪儿,有几根须、几片叶,闭上眼都数得出来,可他就是不去碰。碰了就留下痕迹,碰了心就跟着那株草一起悬起来。他宁可任由它静静待在原处,像一个被埋进土里的死扣,只等着某一天,有人来翻,来把这扣子扯开。
墨玄那边,也没有再派人来。园子里一如既往,日出开工,日落收工,连个多嘴打听的人都没有。仿佛那场无声的栽赃,已经被暂时按下,成了水面下的一桩旧事。
可赵无极心里清楚,越是平静,越说明对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发难。真正要动手的人,从不在一件事刚埋下时急着去踩,他要等土压实了,等旁人的心思松了,再一脚踏下去,才踩得响。他这些年在杂役堆里熬过来,见多了这样的人和事。他要做的,就是在这段平静里,不动声色地,为自己铺好每一步棋。那株草他不去挖,不去移,就是头一步——他得让自己手上干净,让那株草在墙根下待得越久越好。
这一日傍晚,日头西斜,把药园的土墙照成一片暖黄。杂役们陆续收工,锄头往肩上一搭,三三两两地往各自的棚屋走,有人边走边甩着酸麻的胳膊,有人蹲在水沟边洗脚,水声和说笑声零零落落地散在暮色里。灵田上那一层薄薄的水汽还没散尽,被斜阳一照,泛着淡白的光。赵无极没有急着回土屋,他把锄头从肩上换了个手,慢悠悠地朝药园边上一间土屋走去——那是管事刘管事的住处。
一路上,他走得不快,脚下的土路被黄昏踩得松软。他心里在斟酌:这话该从哪里起,说到几分止。起得太直,像是告状;起得太早,又怕刘管事听不进去。他得让这话从收成、从账目、从一句闲话里长出来,长到刘管事自己心里去,而不是从他赵无极嘴里硬塞进去。他想着,先问一句账,再顺着引灵草的长势往下说,最后只轻轻丢一句“少了”,剩下的,让刘管事自己去想。想得越多,这话就越是刘管事自己的,越不像谁教给他的。
刘管事是这片药园的老管事,干了几十年杂役的活计,熬到了管事的位子。人却算不上精明,算账全靠一本翻旧了的账册,遇到对不上的数目,宁可自己贴工夫一遍遍核,也不肯往深里想是谁动了手脚。平日里只管按部就班地清点账册、分派差事,谁家缺了锄头,哪垄误了灌水,他都要管,管得琐碎,管得实在。赵无极在这园里待久了,和刘管事也算有些交情,偶尔收工时,会在他屋前闲坐片刻,说几句家常。这声“刘叔”,叫得不算亲,也不算远,恰是杂役对老管事该有的那点分寸——近一分显得攀附,远一分又显得生分。
他走到刘管事屋前,见刘管事正蹲在门口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,翻看一本泛黄的账册。那账册页角卷起,边沿被手指磨得发亮,有几处还沾着旧年的水渍。他身旁搁着一方缺了角的砚台,墨早已干在里头,笔杆斜斜搭在砚边,像是许久没蘸过新墨。刘管事眯着眼,一根手指顺着账页上的数目往下点,嘴里念念有词。赵无极便顺势在门槛旁坐下,把锄头靠在墙边,随口道:“刘叔,还在对账呢?”
刘管事头也不抬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快月底了,这月灵草的数目,得对清楚。差一株,我这心里就搁不平。”
“这一季的引灵草,长势倒是比往年好些。”赵无极顺着话头,闲闲地接了一句,眼睛也落在账册上,像是陪着看。
刘管事翻着账页,随口应道:“是比上季强些。上季光是被虫啃的、旱死的,就折了好些,账面对不上,我费了好大工夫才填平。夜里想起来都睡不踏实。”
赵无极没有接话,像是随意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。他目光落在刘管事那本账册上,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斟酌:“刘叔,您说这园里的灵草,光靠虫啃、旱死,能对不上账目吗?”
刘管事翻账的手,微微一顿。
“我前两日,在东边那片引灵草田垄上,看着有几株长势好好的灵草,好像少了。”赵无极声音不高,像是在和刘管事闲聊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当时还寻思,是不是我看花了眼。那几株长得格外齐整,叶子都到这份上了,按理说不该缺。后来一想,这园子虽偏,可也不是没人进出。要真是有手脚不干净的人,趁夜里摸进来,偷挖几株灵草出去换灵石,也不是没可能。”
他说得随意,像是无意间起了个话头,没有把话挑明,也没有往任何人身上引。他甚至没抬眼去看刘管事,只低着头,用脚尖轻轻蹭着门槛下的土。
刘管事听在耳里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翻着账册的手指,慢了半拍。那本账册停在半页上,他的目光却离了纸面,像是在往回想什么。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东边那垄……前些日子我点过数,是觉着对不太上,还当是自己记岔了。”
赵无极像是没察觉他的异样,又补了一句,语气依旧平常:“我也就是瞎琢磨。这园子偏,管事又忙,真要有人趁夜偷挖,一时半会也难发现。我寻思着,往后夜里,还是多留个心眼好些。您这账,也才好对得平。”
他说完,没有再往下说,像是这只是一个寻常杂役,随口和管事聊了句闲天。
刘管事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你说得有道理。这园子确实偏,往年也出过几桩灵草对不上账的事,当时只当是虫害、旱死,没往深处想。你这么一说,我倒想起,前些日子东边那垄,好像确实有几株长势不错的引灵草,数目不太对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在账页上点了点,“那几株,原本都是我亲自点过的。”
“是吧。”赵无极应了一声,没有再多说,只是像寻常闲聊一般,又和刘管事说了几句收成、天时,说今年雨水还算匀,说月底的账怕是又要熬上两夜,便起身,拍了拍衣上的土,“刘叔,天不早了,我回屋了。您也早些歇息。”
“嗯,回吧。”刘管事应道,目光却仍落在那本账册上,似乎在琢磨方才那番话。
赵无极扛着锄头,不紧不慢地往自己土屋走去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再多说什么。方才那番看似随意的闲谈,已经像一颗种子,悄然落进了刘管事心里。
他一边走,一边把这件事的用处想透。他没有明确说谁偷了灵草,没有把矛头指向任何人,只是“有意无意”地,提了一句东边田垄上好像少了灵草,提了一句这园子偏、夜里该多留个心眼。这话从刘管事嘴里传出去,日后若真有人拿“灵草失窃”发难,刘管事便会想起今日这番话——原来早有人提醒过,园里可能有手脚不干净的人。到那时,赵无极不必自己开口,自有人替他把这层意思说出来。这便是他不动那株草、先埋下这枚伏笔的用意:等到墨玄的人拿着那株埋在墙根下的灵草发难时,他既可以说“这园里早有失窃的隐忧”,又可以把水搅浑,让“灵草失窃”这件事,从“赵无极偷盗”,变成一个园里本就存在的隐忧,变成一桩谁也没理清的旧弊,为他周旋留下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