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天光,刚漫过青阳山的山脊,便顺着山势一层层淌下来,把演武场西侧的看台染成淡金色。晨雾还没有散尽,缠在石阶两侧的老松间,白蒙蒙的一片。石阶上脚步声连成一片,从山腰一直响到场上,弟子和杂役混在一处往上赶,草鞋布靴踩着湿滑的青石板,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响。场边早有人支起了几个小摊,一口大锅烧着滚水,白气直往上冒,旁边堆着成屉的杂粮干粮,几个跑得急的杂役正掏着铜板买上一块,一边啃一边往擂台方向张望。人声鼎沸,熟识的彼此招呼,不认识的就着签号的事议论,搅成一团。
演武场中央,早已连夜搭起了一座丈许高的擂台。脚手架刚刚撤下,地上还留着几道深陷的木痕,青石缝里嵌着没扫净的灰浆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台面以坚硬青石砌成,四角各立一根灵木桩,桩上刻着简单的防护阵纹,用以隔绝比试之时的灵力外泄,免得伤及场外观众。几名执事弟子正绕着台子,一根桩一根桩地验过去,抬手按在阵纹上,见灵光应指而亮,才在手里的簿子上记上一笔。台下用白灰画出界线,界外三步不许站人,早有两名管事的杂役守着,见谁越了线便扬声去赶。台子四面收束、寸许高的台阶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。
小比,终于开了。
通告早已写明,今日外门杂役小比正式开启,所有在册杂役、外门弟子皆可报名。名次靠前者,提升资源配额,进入内门预备序列;榜首,可得一枚下品筑基丹。
这桩消息,早已让整个外门沸腾了数日。此刻擂台立起,围观的人群,更是把演武场围了个水泄不通。有摩拳擦掌、准备上台一搏的弟子,有满心看热闹的杂役,也有不少暗中打量、留意着这场比试的执事与长老。资源配额这四个字,旁人听着寻常,落在杂役们耳中却重如千钧——多一分配额,便多一分修行下去的可能,不必再为一枚下品灵石奔波整月;而内门预备序列的名额有限,进得去,便是另一条路了。至于那枚下品筑基丹,更是许多杂役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凑齐的东西,此刻就摆在榜首的位置上,看得人眼睛发亮。
墨玄没有到擂台边去挤人群。他远远站在演武场外一处高台的阴影下,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那座青石擂台之上。他今日一身执事常服,神色平淡,仿佛只是来例行查看一番。可他眼底的沉凝,却出卖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。他身旁只跟着一名不起眼的随从,垂手立在侧后方半步处,一言不发。高台背光,柱影横在那人身前,恰好把他半张脸掩了去;他又偏不直直盯着人看,只在人群一涌一涌、旁人转头招呼的间隙里,才抬眼扫一下报名处的方向,随即又收回来,像是闲散人打量场面的模样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在报名的队伍里,墨玄的目光,很快便锁定了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赵无极,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褐,混在一众报名的杂役之中,毫不起眼。报名的队伍很长,从登记处一直拖到场边老槐树下,人贴人地站着,一点点往前挪。登记处的执事弟子坐得笔直,手边一摞簿册,问一句姓名来历,落一笔,头也不抬,偶尔嫌谁说得慢,便皱着眉催上一句。队伍挪到中途,签筒摇动的声音一阵阵传过来,竹签在筒里哗啦作响,听着格外脆亮。轮到赵无极时,他照例报了名,伸手进签筒一摸,接过签号,低头看了一眼,那是一块半旧的木签,色作浅黄,号数刻得平平淡淡,他不声不响收进袖里,退到一旁,安静地等着。他排队时低着头,神色平淡,既不见紧张,也不见兴奋,仿佛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来报个名。
抽签结果陆续公布。围观的人群,不时发出一阵哄闹。东头有个弟子抽中了上届小比名列前茅的对手,众人顿时一片抽气,夹杂着几声幸灾乐祸的哄笑;西角又有一位不知名的杂役抽了个轮空,当场被人拍着肩膀道贺,笑得嘴都合不拢。赵无极的签号,落在一处不起眼的位置,对手是另一名伪灵根杂役,修为相当,名不见经传。公布时,四面几乎无人理会,只在簿子上添了一行,便翻了过去。
这在旁人看来,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开局。一个伪灵根杂役,对上另一个伪灵根杂役,多半是一轮游的过场戏,没什么看头。
墨玄远远看着那签号,眼底的神色,却越发沉凝。他没有急着表态,只是继续在阴影里,静静观察着那个报完名便退到一旁、安静等候的杂役。
擂台之上,小比正式开始。
先是几名执事弟子,宣读比试规则:比试切磋,分胜负即可,点到为止,不得伤人性命,不得动用致命禁术。一条条念下来,声音清朗,传到场边时,不少杂役都屏息听着,念到“不得动用致命禁术”那一句,才各自松了口气。随后,一众弟子杂役,陆续被唤上擂台,捉对切磋。
第一场便是两个外门弟子对上,一人起手便是木系法术,藤蔓从他掌心钻出,贴着台面蜿蜒扑向对手,另一人早有防备,侧步一让,反手甩出一张火球符,烈焰轰然炸开,藤蔓腾地燃起,焦糊气顺着风散到场边。围观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,又猛地往前凑,喝彩声炸开。紧接着,有人以轻身符加持,脚下生风,绕着台子游斗,快得只剩一道残影;也有人舍了术法,纯以肉身硬拼,贴身肉搏,拳脚相交发出沉闷的响。台上灵光一闪一闪,映得台下人脸上忽明忽暗。
赵无极站在人群里,看着擂台上那一场场比试,神色平静。他目光不时掠过那些上场的弟子,将他们的出手、路数,一一记在心底——看脚下是怎么起势、怎么落步的,看抬手时是抢攻还是先守,看谁惯使抢攻的手段、谁又偏于守御后发,看哪几个打到急处便乱了章法。他看得不顺眼,脑 子 里却已悄悄记下了好几条。他没有急于表现,也没有急着登场,只是静静地等着,等着属于自己的那场比试到来。
墨玄站在高台阴影下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赵无极的身影。他看得出,那杂役看比试时,神色平淡,目光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专注,仿佛在观察着什么。这让他心底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几分。
时辰渐移,擂台上的比试,一场接一场地进行。围观的人群,兴奋、惋惜、喝彩,情绪起落。赵无极始终安静地立在人群边缘,如同一粒不起眼的尘埃,混在这场喧闹之中。
只有远处高台阴影下的那道目光,始终死死锁着他,仿佛要看穿那层平凡的外壳,直抵他心底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