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思小院的石屋里,灯火通明。
案上那盏青铜油灯的灯芯挑得颇高,火苗蹿起寸许,把满屋照得没有一处暗角;靠墙的架子上,几枚备用的灯芯整整齐齐码在一只粗陶碟里。案头一方青石砚台,墨早研好了,此刻却已干出一层浅浅的墨膜,无人动笔。旁边搁着一只白瓷茶盏,茶汤凉透,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,显然自斟上之后,便再没被端起来过。窗外夜色极沉,远处的药园方向连虫声都歇了,只余风过竹梢的细响,一阵一阵,衬得屋里越发静。
墨玄坐在案前,脊背并未靠着椅背,而是微微前倾,右手撑着下颌,指尖捻着一卷薄薄的记档纸页。纸是外门执事房常用的竹纹纸,质地偏粗,边缘还带着裁纸时留下的毛茬,翻动时有干脆的沙沙声。这是周顺今日呈上来的,关于赵无极这几日在药园动向的最新记录。纸页上的字迹写得极工整,横平竖直,一看便是周顺亲笔誊清过的;只是行文之间,那股子琐琐碎碎的记录气却掩不住,连谁与谁在田埂上蹲了半炷香、谁先起身拍拍裤脚的灰,都一并记了进去。墨玄一行行看下来,眉头不展也不皱,直到目光落到其中一行,便搁住不动了。
“小比前日,赵无极于田埂与数名杂役闲谈。自述伪灵根,修《青木长生功》进境缓慢,现为炼气初期,不指望名次,只求走个过场,混口灵米,能撑几轮是几轮。态度坦然,似已认命。”
墨玄的目光,就落在这行“只求走个过场”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窗外竹梢的响动换了几回,案上灯苗轻轻一跳,他才像被这点动静碰了一下,慢慢把纸页放下。指尖轻轻叩着石案,一下,又一下,叩得极慢,眼底的神色,却比先前更加凝重了几分。
这几日,他一直在观察赵无极的备战之态。旁人为了小比,不是疯狂购置符箓法器,便是彻夜练手切磋,摩拳擦掌,志在必得。可赵无极倒好,既不见他购置任何攻伐之宝,也不见他与人切磋备战,反倒是一副无欲无求、听天由命的模样,闲时还和杂役们凑在一处,自嘲伪灵根、只求一轮游。
若是旁人听了这些,多半会认定,这就是一个资质平庸、自暴自弃的底层杂役,小比之上走个过场,不值一提。
可墨玄听在耳里,心里的疑云,却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更浓了几分。
他见过太多藏拙之人。执事房里经手过的杂役名册,他曾一一翻过;药园、器坊、符房那些看着毫不起眼的老手,他也曾一一打量过。有这么一类人,进境停滞多年,脾气却极好,对谁都赔着笑,从来不与人争功;也有那么一类人,明明身怀一两门拿手的本事,却偏偏把自己混在庸人堆里,受了呵斥也只低头应声。他们之中,多数确是认了命的。但也有一部分,偏偏在临近关口时显出一模一样的征兆——无欲无求,坦坦荡荡,仿佛胜负早已与他无关。真正深藏不露、身负秘密的修士,往往就是这样一副样子:越是在大比、试炼这样的关口,越把自己藏得严实,刻意放低姿态,避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他们不是真的不想争,而是不敢争,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,暴露出自己真实的底蕴。
赵无极越是表现得无欲无求、越是坦然认命,墨玄反倒越是觉得,这里面藏着蹊跷。
一个伪灵根杂役,面对榜首奖励下品筑基丹、足以改变命运的外门小比,若当真心无所求,多半会在小比前夜辗转难眠,或是多少流露出几分纠结——翻来覆去盘算自己在那几个对手手里能撑几招,把仅有的几张废符箓一张张试过,总想找出个能用得上手的;再不然,便是收拾行装,把几粒疗伤丹药贴身藏好,叮嘱同屋的人明日替自己收尸。可赵无极坦然得近乎反常,仿佛这场比试,与他毫无干系。
这份过于平静的“认命”,恰恰是最大的破绽。
墨玄缓缓闭上眼,将那卷记档,又在心底过了一遍。
他想起了落云镇测灵那日,测灵石旁边那块记名玉简毫无来由地微微一颤,那道一闪而逝的神魂异动,当时他就在几步之外看在眼里;想起了药园里无故复苏的濒死灵苗,前后不过两日工夫,枯得卷了边的叶心竟重新泛出新绿;想起了坊市里两次提点柳清寒辨药的眼力,劣药与好药混在一处,他隔着一张摊子便指得分明,连摊主都愣了神;想起了那次入室搜查,连一件值钱的东西都翻不出来。一桩桩、一件件,都指向同一个结论——赵无极绝不简单。
他缓缓睁开眼,目光冷沉。
“王虎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石屋外,廊灯只余一盏还亮着,昏黄的光糊在廊柱上。一道魁梧的身影应声而入,进门时带起一阵风,把那灯苗压得低了一低,满屋的影子跟着晃了晃。王虎大步走进来,在案前躬身行礼,瓮声开口:“执事,您吩咐。”
墨玄看着他,声音平缓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:“明日小比,若赵无极上了擂台,你不必留手。”
王虎微微一怔:“执事是说……那个药园杂役?”
“不错。”墨玄点了点头,“他今日在药园放话,说自己伪灵根、进境缓慢、只求一轮游。这话,听着像认命,可我不信。越是无欲无求、越是坦然认命的人,往往越藏着不为人知的底牌。你明日若在擂台上遇见他,放开手脚,不必留手,把他逼到绝境,逼他动用保命的手段。”
王虎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凶悍的光,咧嘴一笑:“执事放心。管他真认命还是假认命,只要他上了台,我一拳下去,他藏的那点底牌,自然就露出来了。”
“莫要轻敌。”墨玄叮嘱道,语气不重,字字却压得沉稳,“他若只是寻常伪灵根杂役,你一拳便能了事;可若他真藏了异宝,一旦被逼到绝境,必会殊死一搏。你留意他出手的破绽,一旦见着什么异样,立刻传我。”
“是,弟子省得。”王虎应下,又咧嘴一笑,“执事就等着看,明日我怎么把那杂役,打得现出原形便是。”
墨玄没有再多说。他挥了挥手,示意王虎退下。
王虎行了一礼,转身出门,脚步落地极重,一步一顿,踏得廊上木板吱呀作响,那股凶悍的气势,顺着夜色一路拖出了院门,直到人影彻底隐没。显然,他已经把明日那场擂台的“活”,牢牢刻在了心里。
石屋之内,重归安静。廊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,落在案角。墨玄独自坐在案前,看着那卷记档纸页上“只求一轮游”那行字,灯苗忽然爆了个小小的灯花,火光一亮,又暗下去。他就着这明灭,静静坐着,眼底的冷意,久久没有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