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坡药园里的杂役们,难得聚在一处,趁着歇晌的工夫,议论着明日的比试。
日头正毒,晒得田垄上的土块都泛了白。药园尽头那几棵歪脖子老槐,把影子缩成小小一团,连蚂蚁都不愿往阴凉外头爬。杂役们挨着田埂蹲成一溜,粗陶碗在手里倒换着,碗底磕着土,声音闷闷的。有人索性解了领口的盘扣,拿草帽扇风,风却是热的,扑在脸上像灶膛里漏出来的气;有人把草帽扣在膝头,帽檐压着几根割下来的黄草,谁也没急着起身。这般景象,素日是没有的——药园里的活计一垄接一垄,各人管各人的田,能凑齐说话的时候,一年数不出几回。也就小比前这一日,管事的松了口,众人才舍得把锄头横在脚边,闲话一阵。
这片药园里的杂役,大多是伪灵根,或是资质平平、修行无望的底层修士。小比的消息传开,有人兴奋,有人忐忑,也有人早早便认了命。此刻聚在田埂边,你一言我一语,话题绕不开明日那场比试。
先开口的是个瘦高杂役,碗里最后一口水仰头灌尽,才抹了嘴道:“你们说,明日小比,能进前多少名?”
旁边一个黑脸的接得快,像是早把这话在心里过了几遍:“我?我估摸着能撑过第一轮就不错了。灵根太差,灵力浅薄,上去也就是挨打。”他说话时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,拍起一层浮土。
“听说这次榜首能得一枚下品筑基丹,要是能拿到……”瘦高个儿又起了话头。
“做梦吧。”黑脸杂役嗤了一声,又压低嗓子,眼角往田垄那头扫了扫,才接着说,“那都是天骄们的。瞧见没有,这几日各峰的管事嘴皮子都紧了几分,那丹药是要紧物事,早有人盯着了。咱们这种伪灵根,上去也就是凑个人数,一轮游罢了。”说“一轮游”三个字时,他把声音压得更低,仿佛说重了,就真会应验。
赵无极蹲在田埂边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慢悠悠地拨弄着,没有接话。他听着众人议论,神色平淡,仿佛这桩热闹,与他全无干系。
“赵无极,你呢?”一个相熟的杂役转过头,看向他,“明日小比,你打算怎么打?你也是伪灵根,修的也是《青木长生功》,境界怎么样?”
赵无极捏着草茎的手顿了一下——只一顿,便松开了,那根草茎被他随手折成两截,断口渗出一星汁水。他抬眼时,眼皮微微抬得不急不缓,像是被这问题问得有些犯愁,又像只是嫌日头晃眼。随即露出一抹无奈的笑,语气带着几分自嘲:“我啊,就别提了。伪灵根,修《青木长生功》这么些年,进境慢得很,到现在还是炼气初期那点底子。明日的比试,我是不抱什么指望了,上去走个过场,混个名次就算了,能撑几轮是几轮。”
他说得诚恳,又带着一股认命般的坦然,仿佛早已接受了自己伪灵根、修行无望的现实。
另一个杂役笑着接话,手伸过来,一巴掌拍在赵无极肩上:“你也别太丧气。伪灵根怎么了,说不准明日运气好,碰上个比你还弱的,还能多撑一轮呢。”话没说完,自己先笑出了声,周围的也跟着哄笑,有个年纪大的摇了摇头,嘴角却挂着笑,显然只把这当个乐子听。
“那倒是。”赵无极顺着话头笑了笑,语气轻松,“要真能碰上比我弱的,我就偷着乐了。不过我也不指望那什么筑基丹、内门预备序列,那些都是天骄们争的东西。我这伪灵根,能安安稳稳在外门混口灵米,不被人赶出去,就知足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实在,又透着几分安于现状的平庸,围在旁边的几个杂役,听了都深以为然,纷纷点头附和。
“就是,别想那么多,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。” “赵无极说得在理,咱们伪灵根,争不过那些天骄的。”
赵无极听着众人附和,面上依旧挂着那抹无奈又认命的浅笑,心底却一片清明。
他知道,自己这番话,正落在有心人耳中。
这田埂上蹲着十几号人,人人都是伪灵根,可这十几号人里,未必人人都是他自己。小比将至,墨玄的眼线、那些暗中盯着他的目光,都等着看他明日如何应对。墨玄的人不必亲自来,只要有一两个平日不起眼的杂役,把今日这些话原原本本传回去,就够了。他此刻对外放低姿态,坦然承认自己伪灵根、进境缓慢、只求一轮游,恰恰是要坐实自己在旁人眼中的形象——一个安分认命、胸无大志、不值一提的底层杂役。
这其中的分寸,他心里早掂量得清楚:说得太丧,反倒像是装出来的,惹人起疑;说得太轻描淡写,又怕人以为他藏着底牌。唯有这般半是牢骚半是认命的口吻,配上折草茎、拍衣裳这些不起眼的举动,才最像个被日子磨平了棱角的老实人。
明日上了擂台,哪怕他表现得再普通、再平庸,也只会被当成“果然如此”,而不会引人怀疑。众口一词的“果然”,便是最好的遮掩——他今日说什么,明日便应什么,看的人只会觉得这杂役果然如此,不会再多想一层。
他捏着草茎,又慢悠悠地拨弄了几下,脸上那副认命的神色,始终没有褪去。田埂边,议论声依旧,有人还在憧憬着小比的名次,有人已经认命地等着过场。
赵无极混在其中,毫不起眼,像是一粒被碾进泥土里的尘埃。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这粒尘埃底下,藏着怎样一副淬炼过的肉身,藏着怎样一门压住气息的敛息术,又藏着怎样一颗冷静盘算的心。那副肉身的筋骨,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一寸寸熬出来的;那门敛息术,压住的正是明日不该露的分毫气息;那颗心,从方才开口的第一个字起,就已把这一场闲谈的每一句都算在了里头。
“走了,该干活了。”赵无极站起身,拍了拍衣上的土,扛起锄头,朝着自己分管的田垄走去,步伐平常,神色如常,仿佛方才那番闲谈,不过是一个杂役随口吐的几句牢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