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思小院的石屋里,气氛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
这是一间四壁无窗的石屋,全靠案头一盏铜灯照亮。灯火压得极低,只够照出案上几卷薄册与两只茶盏的轮廓——一只在墨玄手边,茶早已凉透,浮着一层白汽散尽后的油光;一只搁在心腹脚边的矮几上,碰都没碰。墨玄坐在石案后头,周顺立在他右侧半步处,那名入室搜查的心腹则垂手站在案前,三个人像是被这方寸灯火钉在原地的三尊泥塑,谁也不动,谁也不先开口。
那名心腹肩头还沾着一点夜露,此刻正垂着头,把方才在赵无极土屋里翻找的结果,一五一十禀报给墨玄。
“执事,弟子是子时前后动的手。那杂役睡得沉,弟子在门外听了一炷香的动静,确信没有醒来的迹象,才动的门闩。”他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,“床铺、床底的浮土、墙角的老鼠洞、旧衣堆、柴垛底下、灶台后头的缝隙,一处都没放过。土屋不过一丈见方,弟 子把能挪的东西全挪了一遍,连装杂物的破罐子都倒出来看过。”
说到此处,他顿了顿,像是在掂量后面那句话的分量:“只是……弟子翻过之后,又把原样复原了。床铺的褶子、罐子摆放的朝向、灶灰上被脚碰过的痕迹,都按原先的样子收拾了回去。即便那杂役醒后细看,也未必能看出被人动过。”
这话说得谨慎。墨玄没有应声,他便又补了一句:“弟子也想过,要不要留个破绽,看看那杂役醒来后是什么反应,好再顺藤摸瓜。可转念一想,万一打草惊蛇,反倒坏了执事后续的安排,弟子不敢自 专,还是先按稳妥的法子办了。”
一句话交代完,他把头垂得更低。
他心里其实盘着另一笔账。这一趟若真翻出东西,那是执事慧眼如炬、他办事得力;可如今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,责任便落到了“是否搜得够细”上头。所以他禀报时字字留了余地——“能挪的全挪了一遍”,“也未必能看出”——万一日后执事疑他办事敷衍,这些话便是他的退路。
“除了几件旧衣、一些寻常杂物,再无别的东西。”他最终把话收住,“别说什么异宝了,就连一枚多余的灵石,也没翻出来。”
墨玄坐在石案后,听着回报,没有说话。
他指尖在石面上轻轻叩着,一下,一下,不急,极匀。那声音在闷得发潮的石屋里格外清,听久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绷紧。报完之后,那叩击停了约莫三息——这三息里,铜灯的焰芯忽地跳了一跳,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。而后指尖又落下去,比方才更快了些,叩到第七下,才缓缓收住。
他派人入室搜查,本是想抢在小比之前,先一步把赵无极藏的东西挖出来。若那杂役真把异宝藏在屋里,这一搜,便能人赃并获,也省得再费心布置擂台。可结果,竟是一无所获。
他派去的人办事向来稳妥,既然说翻遍了整间土屋,那便当真没有藏东西。要么是赵无极确实身无长物、毫无异宝;要么——是他把东西藏得极深,深到连入室翻找都搜不出来。
这两个可能,墨玄在心里逐一掂量过。前者太便宜,也太不合常理——一个伪灵根杂役,凭什么在药园、在坊市里处处显出那点不寻常的眼力?若当真一无所有,那些异样又从何而来。后者虽显得他手下人办事不力,却更经得起推敲。墨玄倾向后一种可能。
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搜不出,未必是没得搜,也可能是藏得比他的手伸得更长。
他缓缓闭上眼,把那卷关于赵无极的记档,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落云镇测灵那日,测灵台上灵光将灭未灭之际,曾有一道极淡的神魂异动一闪而逝,当时无人留意,是执事堂事后整理名册时随口记下的一笔;药园里那几株濒死灵苗,本是判了枯死的,却在某个夜里的丑时末刻齐齐回春,叶片上还留着不该有的水汽;坊市里两次提点柳清寒辨药的错处,一次是认错了叶脉的走向,一次是把陈料当了新货,赵无极只随口一句,便点得分毫不差;还有这一次,连入室搜查都翻不出任何东西的干净。
测灵台的异光、回春的灵苗、坊市里的那句提点、今夜这间空得反常的土屋——这四桩事,单拎出来,件件都能用“凑巧”搪塞过去。可凑巧多了,便凑成了一个说不出口的结论。
墨玄睁开眼,目光冷沉。
“罢了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没有半分波澜,“既然明着搜不出,暗着查不透,那便换一个法子。”
周顺和那名心腹都垂手站着,等着他示下。
墨玄没有立刻解释。他伸手,从案下取出一只素布小卷,搁在石案上,慢慢摊开。
那是一株灵药,一阶的引灵草,叶片翠绿,根须完整,品相上佳,是登记在册的、由药园培育的灵草。赵无极日日打理的,正是这一类引灵草。
“这株引灵草,是从药园账册上划出来的。”墨玄声音平淡,“它本该登记在赵无极分管的田垄之下。”
周顺和那名心腹对视一眼,隐约明白了墨玄的用意,却没有开口。
墨玄看着那株灵草,缓缓说道:“入室搜不出,问话问不出,擂台也未必能逼出他的底牌。那便换个法子——让他自己,背上一个无法洗清的罪名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宗门规矩,杂役偷盗灵药,是重罪。轻则逐出宗门,重则废去修为,打入凡俗。若是赵无极的住处,被搜出他偷盗的登记在册的灵草,那他便百口莫辩,再无翻身之地。届时,我以执事之名,将他拿下,审他个水落石出,他身上的秘密,自然也就藏不住了。”
“为何不用更贵重的东西?”他像是看穿了二人的疑惑,先一步开口,“贵重之物,一个杂役偷了不吞不卖,反倒埋在自己床下,不合常理,容易被人拿来翻案。偏是这一阶引灵草——是他日日经手的、账册上有名有姓的物件,偷来又不为变卖,贪小、藏私、糊弄,样样对得上一个杂役的心性。埋得不深不浅,不讲究不济事,看着潦草,反倒真。”
他指尖在那株草叶上轻轻一按:“月底盘账,账册上的数目同实物对不上,刘管事必查。这株草登记在赵无极名下,一查就查到他的田垄、他的屋子。人赃俱获的时候,他连辩都没处辩。”
周顺心头一凛,忍不住低声提醒:“执事,若是他当真是清白的,栽赃到他头上,若是日后有人揪着账册上的出入细究,恐怕……”
“账册的出入,我执事堂一支笔便能圆过去。”墨玄打断他,语气里透着几分轻蔑,“查账的是刘管事,管事上头是药园执事,药园执事上头,才有执事堂。真到了要压的时候,我以执事之权把这桩案子收上来自己审,谁还能翻得出水花?”
周顺嘴唇动了动,终究还是低声说了句:“弟子只是觉得,这一步踏出去,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。那赵无极若真是寻常杂役,我们这般对付,传出去于执事清名有损;若他不是寻常杂役,只怕也未必肯乖乖束手。”
“清名?”墨玄冷笑一声,“我不在乎他清不清白。我只要他入局,只要他落到我手里。一个连入室都搜不出东西的人,我若不给他设个局,他怎么会自己走进来?至于他肯不肯束手——”他看向周顺,眼里的光冷静得可怕,“到了刑堂上,由不得他肯不肯。”
周顺没有再说话。他垂手站着,心里已经明白,墨玄的耐心,已经耗尽了。既然试探不出、逼不出,那便干脆用最直接的手段,栽赃构陷,将赵无极的名声与处境,一并逼入绝境。
“此事,交给你去办。”墨玄看着那名心腹,声音沉冷,“夜半,趁赵无极睡下之后,将这株引灵草,埋进他的床下。坑不必深,三指即可,覆土压实,上面再撒一层原来的浮土。做得干净些,别留下痕迹。事成之后,自有你一份好处。”
那名心腹躬身应下,上前,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株引灵草,收进袖中。指尖触到草根上那点湿泥时,他心里一荡,面上却不敢露半分。
墨玄又看向周顺,吩咐道:“你明日去药园,找刘管事,让他月底盘账。话不必多,只说执事堂例行查点,旁的一个字都不要提。若是引灵草的数目对不上,就顺着账册,查到赵无极名下。”
“是。”周顺应道。
墨玄缓缓靠回椅背,将那卷关于赵无极的记档重新卷起,用一根旧绳系紧,搁回案下阴处。他抬手在灯上轻轻一拂,焰芯只跳了一下,便矮了下去。
“都去吧。”
那名心腹先一步退了出去,周顺在门边停了停,终究什么也没再说,带上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