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演完最坏的局面,赵无极心里,却始终没能真正安定下来。
那点不安,最先落在心跳上。他盘坐在床沿,明明已把气息压得极缓极匀,胸口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却总比平日快上半拍,像是有一枚石子砸进水里,涟漪压都压不平。他试着按《玄黄锻身诀》里调息的旧法,将一口气沉到丹田,数到第七息,那拍子才勉强慢下来;可一松开心思,它又浮上去。窗外的夜色稠得化不开,偶有风掠过檐角,黑影一晃,他的眼皮便跟着一跳,指节不自觉地收紧——攥住的,是搁在膝头的那柄旧药锄。锄柄被他的手汗磨了多年,温润发亮,此刻却硌得掌心发疼。他又探手摸到枕下那几块灵石,粗粝的棱面在指腹下滚了一圈,凉意沁进来,才把那股虚浮按回原处。
他太清楚,无论他如何谋划,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——墨玄的刀,已经悬到了他的头顶。擂台之上,一旦被逼到绝境,他未必真能如愿全身而退。有些变数,是他无法完全掌控的。
他需要一个备选说辞。一条万一慧眼被迫展露时,能替自己圆过去的退路。
这一夜,赵无极没有点灯。他坐在黑暗中,将那条说辞,在心底反复推演、打磨。
他给自己定下一条铁律,也是最后一条底线:慧眼,绝不能提。无论局面凶险到何种地步,无论对手把他逼得多么狼狈,他宁可挨打、落败,宁可重伤,也绝不在外人面前,承认或展露自己身怀辨识万物的异术。慧眼是他最大的秘密,也是他最深的祸根,一旦暴露,墨玄、宗门、乃至那些觊觎异宝的人,都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般,蜂拥而至。到那时,他便再无翻身之地。
既然慧眼不能提,那么,若真被迫在擂台之上爆发,他该用什么说辞,来掩饰那超乎寻常的眼力?
赵无极闭目,一点一点,在心底措辞。
他先从自己的身份入手。他本就是个伪灵根药园杂役,常年与灵草打交道,识得些草药的习性,这是人尽皆知的。若他在擂台之上,表现出对对手招式、法器、功法破绽的敏锐感知,他可以顺势把它归因于——在药园劳作多年,日积月累,练出的对“草木、物性、气机”的粗浅感知。
可这套话说出去,听的人会怎么想?他心里随即追问。于是他先设想擂台上的光景:对手若使一柄青锋,靠一味快剑取胜,他在对方的剑势里瞧出第三次递出时左肩会先沉一寸,那是换招的破绽;他得说,这是常年低头分拣灵草养出的“眼快”——草茎一歪,他便知根须断了几成,剑势一偏,他自然也看得出那一寸先动的迹象。对手若使的是一门火行功法,掌心运劲的当口,气机先热了三分,他得说,这是辨药材成色练出的直觉——药材受了潮、起了霉,火气与死气在指间是两种手感,他熟悉那点分别,所以能提前避开。
措辞,他便一个字一个字地换。
“看破”二字,先划掉。看破太扎眼,一听便像是身怀异术的人才有的口吻。换成“瞧出”。瞧出还不够妥帖,“瞧见”更轻些,可又显得他处处留心、有所图谋。最后由“觉着不对”落脚——粗糙、含糊,带着几分杂役的自谦,正是他要的味道。
“气机”这个词,他也斟酌了许久。说气机,太像修士行家的言语;他索性换成“药性走了味”。破绽他叫“手脚慢了”,弱点他叫“那处不经打”。他把一整套修士的腔调,硬生生揉成药园杂役的土话,只因越是粗浅的说法,越不像事先备好的。
随后,他开始算计听的人。
外门执事掌着擂台裁定,此人性情最是怕事,眼里盯的是规矩和赏罚,最不愿揽下是非。若他这套说辞含混而不失体面,执事多半会顺着台阶往下走,一句“药园杂役眼力过人”便结了,绝不肯深究。围观的多是杂役与低阶弟子,口风最是闲散,他们听罢,十有八九会当他是“走运”“瞎猫碰上死耗子”,转日便当作闲话散出去,反倒替他遮了耳目。可墨玄不同。墨玄的疑心是有分量的,此人素来认定“事出反常必有妖”,他那双眼睛,专往人话里的缝隙里瞧。
赵无极在心底,将这套说辞,一句一句,反复措辞、打磨,直到它足够自然、足够滴水不漏,才缓缓睁开眼。
他还不能就此定下。
他忽然想到一处:若对手是个心思细的,回来一问——“你药园杂役,几时见过火行功法的运劲路数?”这一问,便问到他答不出的痛处。他一个守着药园的杂役,凭什么瞧得出擂台上的功法门道?想到这里,他背脊一凉,将那套说辞尽数推翻,从头再来。
这一回,他把根基扎得更实。他不是“见过功法”,他是“见过草”。他在药园里分拣灵草,一株蓄灵草,叶脉里灵气流转的快慢,他上手一摸、低头一瞧,便知它采下几日、灵气散了几成;一株阴干的赤炎芝,火气是聚在芯里还是浮在皮上,他捏一捏便分得清。多年低头劳作,他练就的是“眼快”与“手熟”——草茎一歪,他便知根须伤了;药材一沉,他便知内里空了。这套本事,若挪到擂台上去,别人使的火行功法,气机一散一聚,他瞧见的,不过是“那团火哪儿虚了”;别人使的剑,递到第几式上手脚慢了,他觉着的,不过是“势头断了一截”。
说辞的落点,也从“功法破绽”退到“人不对劲”。他说不清门道,他只说“我瞅着那人不对付”——含糊其辞,既像实话,又不像托词。
还有肉身。
《玄黄锻身诀》淬炼出的肉身,是他另一件可以光明正大拿出来的“优势”。肉身强悍,皮糙肉厚,不靠术法,不靠法器,全凭日积月累的打磨。若他在擂台之上,凭肉身硬扛对手的攻击,甚至以肉身之躯反败为胜,旁人只会当他“体格好、耐打”,绝不会联想到他身怀炼体功法。
赵无极在心底,将这套说辞,一句一句,反复措辞、打磨,直到它足够自然、足够滴水不漏,才缓缓睁开眼。
他给自己定下的底线,至此清晰无比:
第一,慧眼绝口不提。无论何种境地,不承认、不展露。 第二,若被迫爆发,只归因于“肉身强悍”与“对战法、物性感知敏锐”。 第三,这份“感知敏锐”,要牢牢扎根于“药园劳作多年”这个身份,绝不与任何异术、异宝沾边。
赵无极缓缓呼出一口浊气。
他知道,这套说辞,未必能百分之百骗过墨玄那样老辣的人。可至少,它是一个兜底的退路。即便他真在擂台之上,被逼得动用了肉身与感知,只要他一口咬定这是药园多年劳作练出的本事,墨玄便抓不到实证,无法名正言顺地将他拿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