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极照旧在西坡药园劳作。天不亮就起身，先去灵田里侍弄那一畦畦灵草——松土不能深，深了伤根；浇水不能急，急了烂叶。药园湿冷，草木气混着腐叶味压在鼻底，日头爬上东山也散不尽。白天打理灵田，夜里回到土屋苦修，表面上平静如常。可他心里，那根弦始终绷着，一刻也不敢放松。
这几夜，预警阵已经悄然布好。阵基不复杂，是他用攒了小半年的几块下品灵石换来的引灵砂，混着从药园后山拾来的兽骨磨成粉，按方位埋在土屋四角。灵石为引，兽骨为媒，引灵砂压阵，三样东西凑成一道最粗浅的预警阵，连品级都说不上，只能探个大概方位。夜里静坐时，那阵纹便透出极淡的微光，一颤一颤，像将熄未熄的烛火。屋外那道黑影依旧夜夜守着，微光轻颤几回，他便知道，监视的密度，没有半分消退。
这一夜，赵无极没有修炼，也没有歇息。他灭了油灯，在黑暗中静坐。土屋逼仄，四壁土坯裸着，窗纸破了一道缝，夜风从那缝里钻进来，吹得人后颈发凉。他闭目凝神，将即将到来的那场小比，连同墨玄布下的局，从头到尾，细细推演了一遍。
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。
首先要确认的，是这场小比的本质。
宗门外门杂役小比，本是筛选可提拔进入外门弟子人选的例行比试，对杂役而言，是难得的出头机会。可对赵无极而言，这场小比，从墨玄决定把他调来西坡药园那一刻起，就已经变了味。墨玄怀疑他藏了异宝，苦于没有实证。而宗门的规矩，恰恰给足了这种人动手的余地。
杂役的规矩条款，他早烂熟于心：一禁私藏灵石，二禁私习功法，三禁隐匿修为、以术法欺瞒执事查验。这三条，每一条都写着“依规查验”四个字。什么叫依规查验？无需实证，无需对质，只需一位执事开口，便有权押人、搜身、盘问。墨玄只要一句“依规查验”，就能越过所有实证，当场动手。小比之上当众切磋、测灵核验，正是他借规矩之名，逼人露出底牌的最佳时机。
所以，这场擂台，十有八九，就是一个陷阱。
赵无极在心中，将最坏的局面，一层一层地剥开。
若是墨玄要在擂台上动手，绝不会派寻常杂役上场。寻常杂役，修为与他相当，甚至不如他，即便交手，也逼不出他任何底牌。墨玄若真要试探他，必然会安排一个修为远在他之上、手段狠辣的人上场，一交手便下死手，把他逼到绝境，逼得他不得不动用保命的手段。
他想起这几日监视密度的暴涨。若只是例行盯梢，绝不会如此大动干戈。墨玄提前布控、日夜监视，八成就是为了小比这一日，要把他的底细，彻底挖出来。
赵无极缓缓睁开眼，目光在黑暗中格外沉凝。
他继续往下推演。
两条死路，摆得清清楚楚。
其一，藏而不露。宁可挨打、落败，也绝不动用慧眼。这样能保住秘密，可代价是——擂台上没有点到即止。对手若存心要他的命，一记重手震裂气海，经脉错乱，修为止步于此还是轻的；再重些，比试失手，重伤不治，抬下去时连个追查的人都不会有。杂役小比，死个把杂役，谁去追究？墨玄既敢安排人下死手，就绝不会让他轻易活着下台。
其二，动用慧眼。生死一瞬，借慧眼看破对手招式、法器、功法的破绽，以弱胜强，反败为胜。这样能保住性命，甚至扬名立万，可代价是——慧眼暴露。不需要任何解释，众目睽睽之下那一眼看破的能耐，就足以让墨玄认定他身怀异宝。届时墨玄根本不必再费心试探，一句“依规查验”，当场控制、拿下，搜魂也好，逼问也好，他再无反抗的余地。即便侥幸活命，从此也是受制于人，一辈子替人做牛做马。
两条路，似乎都通向绝境。
赵无极在黑暗中坐了许久，眉头紧锁。
他不能坐以待毙，也不能只做非此即彼的选择。他必须找到第三条路——既能在擂台之上自保，又不让慧眼暴露，还能让墨玄抓不到实证的法子。
他想起自己那一身被《玄黄锻身诀》淬炼过的肉身。
肉身强悍，皮糙肉厚，不靠术法，不靠法器，全凭日积月累的打磨。这条路的写法，得从一开始就设计好：交手先硬接一记，不退不闪，让所有人看见他挨得结实；随后腾挪闪避，步法故意做得笨拙，该慢半拍就慢半拍，该露破绽就露破绽；等对手攻势一紧，他把挨打的姿态做足，咬牙、踉跄、护住要害，最后“不支”落败。全程只守不攻，不用术法，不显法器，全凭一副寻常肉身修士的挨打本事周旋。即便落败，也只会被人当成“皮糙肉厚、扛揍”的杂役，而不会联想到他身怀异宝。
他又想起《敛息术》。
这门残缺的隐匿法门，虽只能小幅压下气息、模糊修为波动，却正好能帮他藏住真实的修为层次。只是分寸极难拿捏——压得太死，气息静得不像个活人，反倒惹人起疑；压得太松，真实修为漏了底，前功尽弃。他必须在挨打之际，让气息散乱得像是被人打乱了，又不能散得过了头，露出伪装的痕迹。破绽处要像真的破绽，气息乱要像真的乱了，这才骗得过行家。
至于慧眼，只作最后手段。真到招式临身、避无可避的那一瞬，借它看一眼对手的来路与破绽，把该避的避开、该受的受下，就这一眼，不多看，不外露。看破招式的可以是慧眼，行走擂台的必须是个普通赵无极。
赵无极将这些底牌，一件一件，在心底过了一遍。窗外夜风又灌进来，阵纹微光忽明忽暗。他渐渐明白，他要的，不是打赢这场擂台，而是如何在擂台之上，既活下来，又不暴露慧眼，还能让墨玄的试探落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