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虎离开之后,赵无极没有立刻起身,也没有去动那株埋在墙根下的灵草。
他在黑暗中静静躺着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极匀,仿佛仍熟睡着。屋外起了些微风,掠过檐角,带得枯草沙沙轻响。他辨着那风声,辨着远处灵田里虫鸣的疏密,也辨着脚步踩过泥土的声响——那声音一点点远了,从墙根外,到院外,到灵田那头,最终融进夜里,再听不见。他还是没有动。这世上的事,往往坏在“以为走远了”上头。他又等了一炷香,又等一炷香,等足了大半个时辰,屋外再无半点动静,连风也歇了,才缓缓睁开眼。
月色从窗棂的破洞里斜斜漏进来,落在地上,淡得像一层薄霜。赵无极极轻地掀了掀被角,先将一条腿挪下床沿,脚掌贴地,并不立刻着力,悬了一悬,才将身子的分量慢慢落下去,木板没响。他压低呼吸,像把自己的气息也一并藏进了黑影里,一步一步,挪到门边。
他没有点灯,也没有立刻出门。只在门内立了片刻,侧耳又听了一回,才推门出去,借着月色,来到那处墙根下。
他没有挖开浮土,也没有取出那株灵草。他只是蹲下身,用极轻的动作,将那处被王虎翻动过、又覆土伪装的地面,仔细看了一遍。
月光昏沉,但足够他辨认痕迹。
他蹲得很稳,两手撑在膝头,脊背微微弓着,眼睛离地面不过尺许。新翻的土颜色略深,带着些湿气,压得也不如旧土结实,脚一碰便知道松。王虎虽刻意复原了浮土,又覆了枯草,可毕竟是连夜挖掘、匆忙掩埋,土面的松紧、色泽,与周围多年的旧土,到底有着细微的差别。边角处,还有一小撮土没压实,浮在上头,颜色比旁边的浅了一分。赵无极伸手,只用指尖轻轻碰了碰,不敢多动,随即收回。
他细细看过,将这处埋草位置的每一处特征,都牢牢记在心底——离墙根几寸,正对着哪道砖缝,枯草压了几重,浮土的深浅几分。他在心底一笔一笔地记,像账房先生记账,一样一样,点过一遍又不放心,再点一遍。记完,他仍不动它。他要让这株灵草,就好好地埋在原地,等着墨玄的人来“人赃并获”。
记完埋草位置,赵无极没有急着回屋。他沿着王虎方才离去的方向,极轻地走了几步,蹲下,借着月色,在浮土与灵田边缘的泥地上,仔细寻找着什么。
王虎身量魁梧,脚步沉重,在晚间湿润的泥地上踩过,难免留下脚印。那处泥地靠水渠,土质本就软,这几日又无人翻动,湿气足了,踩上去一陷一个坑。赵无极沿着他的路径,一步一步地捋过去,果然在灵田边缘那几处被踩踏过的泥地上,寻到了几枚清晰的脚印。脚印大而深,前掌着力,陷得比脚跟重,泥都被压出了水光,明显是高大健壮之人留下的,与寻常农夫、妇人、孩童的足印,一望便分得开。
他没有去擦掉这些脚印,反而记下了它们的位置,又寻了一处脚印最完整、最清晰的,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随身一块薄石片,贴着脚印边缘,在旁边的干土上,极轻地划下一道记号,标定这处痕迹。石片划过,只留一道浅白痕子,不深,不显,却够他日后认得出。
做完这些,他又回到土屋门侧的墙根下,蹲下身,借着月光,在埋草位置附近的枯草、浮土间,细细翻找。
他记得,方才王虎蹲在这里掘坑埋草时,曾俯身贴近地面。那样一个魁梧汉子,弯腰埋草,衣袍下摆、袖口,难免会蹭过草根、浮土,沾上些什么。赵无极极有耐心地,一寸一寸地,在那片区域搜寻。枯草一根一根拨开,浮土一点一点拂过,他连草叶背面也不肯漏下,指头捻过草茎,捻过断口,捻过沾了点湿泥的土粒,慢慢地,像在给这片地面梳头。
果然,在埋草位置斜侧方,几根枯草之间,他拈起一撮极不起眼的灰褐色毛发。毛发短而硬,带着一丝兽类特有的腥臊气息,明显不是人的头发。赵无极将那撮毛发,对着月色细看,又凑近闻了闻。那气味虽淡,却与他从前在兽市上嗅惯了的味道对得上,是常年在外猎杀妖兽之人身上才沾得住的那股子腥。
心中便有了判断。这应当是王虎身上的妖兽毛发。王虎常年出外猎杀妖兽,衣袍、皮囊上,难免沾染妖兽的毛、血、气息。这类毛发混在他贴身之物上,他自己多半都未曾留意,此刻却悄然落在栽赃埋草的位置附近,成了一枚极隐晦的痕迹。
赵无极没有将这撮毛发收走。他捏着那撮毛发,就着月色,数了数根数,辨了辨长短,将它落在哪两根枯草之间、距埋草处约莫几寸,重新放回原处,又用一根枯草,极轻地压在旁边,标定好位置。收走了,便是死无对证;留在原处,等有人来看见,才叫“痕迹”。这么一权衡,他连指头都没多碰一下。
做完这一切,赵无极直起身,又最后检查了一遍那处埋草位置、那几枚脚印、那撮毛发的痕迹,确认都已经记牢,才极轻地退回屋内,重新躺下。
他没有睡,只是躺着,将今夜看到的、寻到的所有痕迹,一件一件,在心底重新过了一遍。
埋在墙根下的那株灵草——他没动,让它原样待着,等着墨玄的人来“发现”。
灵田边缘那几枚王虎的脚印——他没擦,记下了位置,留作日后追查的线索。
埋草位置旁那撮妖兽毛发——他没收,记下了位置与特征,作为王虎到过此处的佐证。
赵无极要的,不是当场揭穿。此刻他若挖出灵草、冲去告发,非但抓不到墨玄的把柄,反而会打草惊蛇,让墨玄知道他已察觉栽赃,失了先手。墨玄这人做事,向来是一环扣一环,一步不落空,栽赃只是前手,后手多半已埋在暗处等着。他要做的,是让这些痕迹,静静地留在原处,等墨玄的人先动手发难,等那份声势造得足了,再在合适的时机,将这些证据,一并抛出。早了,证据未成形;迟了,自己被坐实。快一步嫌急,慢一步嫌晚,须得对方开了口,自己才接得住。
不动赃物,留存痕迹,坐等对方发难。
这是赵无极为自己定下的应对之策。他闭上眼,又将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才算按住了那一丝想要先下手的热意。他不急着抢这一步,他要在墨玄自以为得计、准备收网的那一刻,再反将一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