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虎掘坑埋草那夜，赵无极的警惕，早在天黑之前，便已提到了顶点。
自那次入室搜查之后，他便隐约猜到，墨玄明着搜不出东西，迟早会换别的手段。夜里轮值值守、休沐跟踪，这些明面上的监视，若只是试探，那便还有下文。他这几日，白日劳作时留意着田垄，看垄沟的深浅有无异样；夜里则时刻警醒着屋外，连山风掠过灵田的响动，也要在心底过一遍，不敢有一刻真正沉眠。
天黑之后，西坡药园重归寂静。赵无极掩好门窗，灭了油灯，在黑暗中盘膝坐定。他没有立刻躺下，而是闭目凝神，将心神，与屋外那座早已布好的简易预警阵，缓缓相连。
阵盘残片上的那段主困纹，正随着屋外的灵气脉络，极缓地流转着。环绕土屋的四根灵木短棍，成环形埋设于浮土之下，形成一道无形的警戒圈。那四根灵木，是他前几日在药园东南角的老灵木下，寻来如指粗细的枯枝，削去旁枝，又以指腹蘸了阵盘残片上的灵墨，在每根木棍上，描了一道极浅的引灵纹。埋设时，棍首朝上，露出一线，与浮土相平，若不拨开草皮细看，便与寻常枯枝无异。只要有人跨入这片范围，触及流转的灵气脉络，阵纹便会微微震动，那一丝异动，会第一时间，顺着灵气脉络传回他的神魂。
赵无极静静感应着，不敢有片刻松懈。他试着将一缕心神，探入阵纹深处，细辨那流转的灵气——今夜山间灵气偏薄，脉络行得比往常更缓，稍有异动，便如静水投石，格外分明。
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，屋外还是一片死寂，只有山风掠过灵田，簌簌作响。赵无极几乎以为，今夜不会有什么动静了。可就在这时，心神深处，那一丝相连的阵法脉络，忽然极轻地，颤动了一下。
不 是风吹草动。是有人，跨入了预警阵的范围。
赵无极心头一凛，面上却纹丝不动。他先将呼吸放缓，压到几乎不可闻，才没有睁眼，也没有点灯，只是静静地，借着那一道阵纹的异动，感知着来人的方位。
那人走得很轻，刻意收敛了脚步，但赵无极的预警阵，捕捉到的不是脚步声，而是灵气脉络被触动的细微波动。他感应到，那人从灵田方向，一步步靠近土屋，每近一步，那一丝颤动便沉上一分。走到半途，脚步又顿了顿，像是在辨听屋内的动静。赵无极将心神沉得更深，连那缕相连的灵气，也压得极缓，不叫来人察觉。片刻之后，那人复又抬脚，最终，停在了土屋门侧的墙根下。
赵无极没有动。他缓缓睁开眼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，从窗缝，向外望去。
月色昏沉，云层遮掩了大半，只余一线冷光，斜斜地落在灵田埂上。可那道人影，还是清晰地落在他眼底——膀大腰圆，身形魁梧，正是墨玄手下的心腹王虎。他正蹲在土屋门侧的墙根下，背对着窗，小心翼翼地，在浮土上挖掘着什么。
赵无极没有出声，也没有惊动他。他静静地看着，看着王虎挖开浅浅的土坑，从怀里取出一株用油布裹着的灵草。那油布展开一角，借着漏下的月光，能辨出草叶上的银白脉络，正是一株品相不低的灵草。王虎将它放进坑底，又迅速覆土，以掌根压实，最后从袖中掸出一把干草屑，撒在浮土上，伪装得与四周无异，才起身，退后两步，低头检查了一遍，才转身离开。
整个过程，从掘坑到埋草，再到离去，约莫一炷香的工夫。赵无极隔着一道窗缝，将这些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没有追出去，也没有去挖开那处土坑。他只是静静躺着，看着王虎的身影没入灵田尽头的灌木丛后，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，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月色清冷，透过窗纸，洒进屋内。赵无极在黑暗中躺了良久，才极轻地呼出一口浊气。
墨玄的第二步棋，果然来了。先是派人入室搜查，翻不出东西；如今，又趁夜偷出登记在册的灵草，埋进他床下的墙根，要给他坐实一桩偷盗灵药的重罪。栽赃的物件、埋伏的所在，都挑得不差——门侧墙根，是他每日进出必经之处，一旦事发，人赃并获，便是辩无可辩。
他心底冷静，没有半分慌乱。这一切，都在他的推演之中。他甚至在心底，将墨玄的布局，又细细拆解了一遍：入室搜查是虚招，为的是探他底细，看他可曾露出破绽；埋草栽赃才是实着，为的是借园中失窃的由头，将罪名钉死。虚招落空，实招便跟着来，一步扣着一步，倒是算得周全。
王虎埋下的那株灵草，此刻就藏在土屋门侧的墙根下，是墨玄用来构陷他的铁证。可赵无极早已看穿了这步棋，也早已在心里，盘算好了应对的法子。
他没有急着去动那株灵草。
此刻挖出来，只会打草惊蛇，让墨玄知道他察觉了栽赃，反倒失了先手。他要做的，是让这株灵草，先在这处墙根下，静静地待上一段时日，等他布好接下来的每一步，再择机而动。他心底已有了几分数：先要摸清这株灵草出自哪一垄、登记在册的是哪一株，若是能从别处寻得由头，将这埋草的时辰、来路，在众目之下挑明，那栽赃的便成了自曝其短。只是这一步，急不得，须得等。
窗外，夜色渐深。那道隐在灌木丛后的黑影，早已随王虎一同离去。土屋四周的预警阵，灵气脉络重新归于平静，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栽赃，从未发生过。
赵无极合上眼，却没有真正入睡。他躺在黑暗中，将方才看到的一切，连同那株埋在墙根下的灵草、王虎的身影、墨玄的布局，一件一件，在心底细细推演着，为接下来那一场无声的交锋，默默谋划着应对之策。推演到深处，他连明日午间、后日休沐，几时该去药园、几时该留屋，都一并过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