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次灵药摊重逢之后，赵无极本以为，与柳清寒的交集，会就此告一段落。
赵无极依旧过着药园杂役的日子，白日打理灵田，夜里苦修，休沐入坊市逛逛。柳清寒的身影，不再出现在他眼前。他暗自松了口气，只当那两次提点、一次试探，都已经揭过，双方各守分寸，再不相扰。
可赵无极没想到，隔了一旬，两人竟又在一处偏僻的灵材摊前，不期而遇。
这一次，柳清寒似乎是有备而来。
柳清寒没有像上次那样，客套地道谢、试探地问几句便走。她只是站在原地，等着赵无极走到近前，四下看了看，确认无人注意，才压低声音，开门见山道：“师弟，我想同你谈一桩生意。”
赵无极脚步一顿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只露出一副疑惑的神色：“师姐说的生意，是什么？”
“你识药、辨物，眼力过人。”柳清寒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目光却牢牢锁着他，“我也看得出，你这眼力不是寻常杂役该有的。我手上有些灵材，一直寻不到稳妥的出手门路，也怕被人坑骗。你我若能合作——你替我鉴别灵材真伪、定下合适价位，我替你寻些灵药、丹药，以及灵石分你。所得，你我平分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上一句：“你我同为伪灵根，同在宗门底层挣扎，合则两利。”
赵无极闻言，心里没有半分心动，反而警铃大作。
合作鉴宝，分利——听起来公平，实则隐患重重。
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。头顶悬着墨玄这把刀，坊市里又游走着各色心怀叵测之人。他赖以生存的，不是那一手辨物的本事，而是这份本事藏得够深、够隐蔽。一旦与柳清寒合作，替她鉴别灵材、定夺价位，无异于把自己的眼力，一次次摆到明面上，让人摸清他的底细。
更何况，他与柳清寒非亲非故，不过几面之缘。他信她是个心思沉静、不会轻易害人的人，可修仙一途，利益当前，谁也不敢保证，一个内门弟子，会不会在某一日，为了更大的好处，把他的秘密卖出去。
合作一时容易，脱身却难。一旦绑上这层关系，日后她想脱身，或他想抽身，都免不了纠缠，甚至反目成仇。
赵无极没有立刻拒绝，也没有立刻答应。他垂下眼帘，像是在认真权衡柳清寒的提议，片刻后，才缓缓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为难：“师姐的好意，晚辈心领了。只是……晚辈不过是个药园杂役，这点识草的粗浅本事，平日自己翻捡些药材尚且勉强，哪敢替师姐鉴宝分利。若是一时不察看走了眼，误了师姐的大事，晚辈担待不起。”
他说得委婉，又把自己贬得极低，仿佛真的是自觉本事不够、不敢担此重任。
柳清寒听出他话里的推脱之意，目光微微一顿。她没有立刻放弃，又劝了一句：“师弟不必过谦。你那眼力，我见识过，寻常修士望尘莫及。你我合作，对你我也不是全无好处。”
赵无极却摇了摇头，语气依旧平和，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：“师姐，晚辈明白师姐的好意。只是晚辈生性谨慎，向来不喜与人牵扯太多。这坊市之中，鱼龙混杂，晚辈只想安安稳稳做自己的杂役，不敢沾染太多是非。合作之事，还请师姐见谅，晚辈实在不宜应承。”
他把“不喜与人牵扯”“不想沾染是非”作为理由，合情合理，又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谨小慎微、不愿冒险的底层杂役，既拒绝了合作，又没有半点得罪柳清寒的意思。
柳清寒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。
她听得出，赵无极是真的不愿合作，并非虚与委蛇。她本是想借这份合作，与这个身怀辨宝本事的杂役结成同盟，互相扶持，共谋利益。可她也看得出，赵无极顾虑重重，绝非三言两语能够打动。
她没有强求，也没有恼怒。她只是缓缓点了点头，声音平静：“既如此，是我唐突了。师弟的顾虑，我也能体谅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语气郑重：“不过，你我既然相识一场，有一点可以放心。你身怀辨宝本事一事，我绝不会向外人提及半分。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赵无极闻言，心中微松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沉默片刻，也缓缓开口：“师姐的坦荡，晚辈记下了。晚辈这边，也有一句交底的话——师姐在坊市的那些事，晚辈同样一个字不会多言。你我各守本分，互不窥探，日后若再相遇，便当是寻常同道便是。”
柳清寒看着他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的神色。她听懂了赵无极话里的意思——他不与她结盟，却也承诺不会泄露她的秘密，双方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“好。”柳清寒微微颔首，“既然如此，我便不多打扰师弟了。日后有缘，再会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多言，转身，朝坊市另一侧走去，那道清瘦的背影，很快汇入人流之中。
赵无极站在原地，看着柳清寒走远，眼底的神色，才缓缓归于平静。
他垂下眼帘，心里清楚，方才这一场关于“合作”的试探，他应对得还算得体。他没有被那份看似诱人的利益打动，也没有因拒绝而得罪柳清寒。两人最终达成了一种各守底线的默契——互不泄露对方的特殊之处，却也不结同盟，保持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