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玄送走李长老那一夜之后,并未立刻采取行动。
他像是沉入了一潭静水。
白日里,他照旧打理着外门杂役的琐碎事务——点卯、派差、核账、料理几桩弟子间的口角争执,该训的训,该罚的罚,脸上不多一分,也不少一分。夜里回到静思小院,他便坐在那盏旧油灯下,翻看从各处收拢来的纸页。灯芯爆出细小的火星,映得他的侧脸明明灭灭。谁也看不出来,他心底那卷记档,已经悄然合拢,又悄然张开了一张新网。
这张网,他织得很慢,也很静。
直到这日傍晚。
暮色压低,静思小院外的竹影被风扫得沙沙作响。一名身材魁梧的外门弟子,大步走了进来,脚步踏在青石板上,咚咚有声,惊起了墙角两只栖雀。
此人名唤王虎,炼气五层修为,是青阳门外门里出了名的凶悍之辈。他生得膀大腰圆,肩宽背厚,一身横肉把外门制式的青灰道袍撑得紧绷,走动时袖口露出一截小臂,青筋盘结,指节粗大如铁。他脸上有一道斜贯眉角的旧疤,被暮色一衬,那道疤像一条伏着的蜈蚣,愈发显出几分戾气。
平日里,他在外门横冲直撞,仗着一身力气和墨玄这座靠山,没几个人敢招惹他。谁若在差事上与他起了争执,往往第二日便灰头土脸地改了口。他在墨玄手下当差多年,替墨玄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——有些事墨玄不便出面,有些手墨玄不便沾,便都落到了他身上。他是个惯于动手、也惯于见血的狠角色。
王虎进得院来,在石案前收住脚,躬身行了一礼,瓮声开口:“执事,您唤我?”
墨玄坐在案后,正看着一卷记档纸页,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,缓缓放下手中的笔。那支笔搁在笔架上,极轻的一声响,院里便静了下来。
“小比,快到了。”墨玄没有绕弯子,开门见山。
王虎眼睛一亮,往前半步,腰却不自觉地弯得更低了些:“执事是有什么吩咐?”
墨玄伸手,将案上那卷记档推到他面前。王虎低头看去——他认字不多,但那三个字还是看得清的。纸页上,赫然写着“赵无极”三个字,旁边还压着一行批注,墨迹未干。
“这人,是药园的一个杂役,伪灵根,炼气修为。”墨玄声音平缓,“宗门小比,他必定会报名上台。我要你在擂台之上,对他下重手。”
王虎一愣:“下重手?”
“不错。”墨玄看着他,目光沉静,一字一句都像是从深水里捞出来的,“此人藏得极深。我多方探查,始终逼不出他的底牌。我怀疑他身上藏有异宝,或是隐秘机缘,只是一直藏而不露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你在擂台之上,不要留手。放开手脚打,招招奔着他的要害、奔着他的丹田、奔着他的命去。把他逼到绝境,逼到不得不动用保命底牌的地步。他若真藏了异宝,一旦被逼到生死关头,必定会拿出来保命。”
王虎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凶悍的光。他舔了舔嘴角,露出一抹狞笑,那道旧疤随着笑意一扯,更显狰狞:“执事放心。我最擅长的,就是把人生生逼到墙角,看他无路可走。一个伪灵根杂役,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他。只要他上了台,我保管打得他满地找牙,逼出他藏的东西。”
“别轻敌。”墨玄提醒道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王虎的兴头,“此人不像表面那么简单。他能在药园蛰伏许久,藏拙不露,心性非同寻常。你上了台,切莫因他修为低便大意,留神他的手段。”
王虎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,手掌一摆,像赶走一只苍蝇:“执事多虑了。炼气五层对炼气一层,差着整整四个层次,就是让着他,他也翻不起什么浪。您就等着看我,怎么把他逼得现出原形便是。”
墨玄看着他这副自信满满的模样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他清楚王虎的性子——凶悍、狠辣,下手不留余地,一旦动起手来,确实是个压榨对手的狠角色。以炼气五层对上炼气一层的杂役,本就是碾压之势,再加上他这般狠辣,寻常杂役,怕是连一招都撑不过。
可他心底,却始终有一丝不安,像一根细刺,扎着不深,却拔不出来。
赵无极,真的只是炼气一层吗?
若是他真藏了修为,暗中突破到了更高层次,王虎这炼气五层的修为,未必就能稳稳压他一头。若那件异宝真的存在,被逼到绝境的赵无极,一旦动用了它,王虎能不能扛得住,还是两说。
他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停住。
墨玄略一沉吟,又补了一句:“小比之上,你不必故意放水,也不必刻意留手。该怎么打,就怎么打。但有一点——若他真在擂台之上动用了异宝,你莫要恋战,立刻退下,把消息传给我。那件宝物,不是你我能轻易招惹的。”
王虎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又咧嘴一笑:“执事放心,我晓得分寸。真要见着什么异宝,我也不会傻乎乎地上去硬抢,先把消息带回来给您才是正理。”
墨玄点了点头:“如此,便好。”
他沉默片刻,指节在灯下泛着些微的白。院外风声渐紧,他像是想起什么,又叮嘱道:“此事,莫要声张。小比之事,你只当寻常比试便是,莫让人看出你刻意针对他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王虎应道,又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不过是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杂役,这差事,我拿手得很。”
墨玄没有再说话。他抬手,示意王虎可以退下了。
王虎行了一礼,转身大步走出静思小院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他走路的步子,沉稳而带着一股凶悍的气势,青石板在他脚下闷闷地响。显然,已经把那桩差事,牢牢刻在了心里。
石屋之内,重新安静下来。灯焰微微晃了一下,又立住了。墨玄独自坐在灯下,看着案上那卷记档,目光沉凝,久久未动。
他派出了王虎,也借动了李长老的势,为赵无极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。小比之日,若赵无极真在擂台之上,被王虎逼得动用异宝,那他便再无藏身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