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坡药园的灵田里,三畦聚灵草刚抽出第三片叶,叶缘泛着淡青的灵光,风一过便齐齐伏下去,露出底下被灵气浸得发黑的泥土。赵无极照旧天不亮起身,先给东头那畦当归浇一遍引水渠,再挨着查看灵田边角的护脉石有没有裂纹。白日打理灵田,夜里苦修,休沐入坊市逛逛,仿佛与这场即将到来的外门小比,全无干系。
可他自己清楚,那股缠绕在四周的气息,正在悄然发生变化。
起初,只是休沐日入坊市,身后多了一两道尾随的目光。这是旧事,赵无极早已习惯,也不放在心上。坊市人多,石阶上挨挨挤挤,拐两个弯便甩开,算不得什么。
可这几日,他渐渐察觉出不对劲。
先是夜里。
往常入夜之后,药园便沉入一片死寂,只有山风穿过灵田,簌簌作响,偶尔夹着灵田里灵株拔节的细响。可这几夜,赵无极盘膝打坐时,总觉得屋外那一带,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。那气息极淡,收敛得干净,不靠近,也不远去,就像有人隐在暗处,静静地守着这座土屋,守着屋里的人。
他起初只当是山里的野兽夜间出没,没有太在意。可连着几夜,那股气息始终若隐若现地吊着,从不离开。他运功到深处时,那气息便压得更低;他一收功,它又微微浮起来,像一根被手按住的弦,松一松,便颤一颤。
赵无极心底,便渐渐起了疑。
这一夜,他收了功,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歇息。他灭了油灯,在黑暗中静坐片刻,待眼睛适应了夜色,才极轻地起身。土屋的地面铺着旧草席,他便赤了足,贴着墙根一步步挪到窗边,连呼吸都匀成细丝,借着那一道窗缝,向外望去。
月色清冷,洒在灵田上,聚灵草的叶尖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似的灵光。屋外那片灵田边缘,一处背阴的灌木丛后,隐约有一道模糊的黑影,纹丝不动地伏在那里,连衣角都被夜风压得贴在草叶上,不起一丝褶皱。若非赵无极刻意凝神细看,又借着这许多夜的留意,几乎察觉不到。
有人,在夜里守着他的土屋。
赵无极心头一沉,面上却不动声色,连呼吸的粗细都没有变一变。他缓缓退开窗边,在黑暗中静静站了片刻,又极轻地回到床沿坐下,仿佛什么也没发现。
他闭上眼,心里却飞快地转过了几圈。
夜里轮值值守,休沐日跟踪尾随——这已经不只是简单的盯梢,而是监视的密度,在短时间内,暴涨了数倍。若只是墨玄例行派人盯着,绝不会有这般大的动静。那人是练过收敛气息的法子的,蹲守的方位也挑得极准,正卡在灵田与山道的夹角,进退都方便。这般手笔,不是寻常外门弟子做得出来的。
这意味着,有人正在加紧对他布控,像是有什么大事,即将来临。
赵无极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他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外门小比。墨玄一直怀疑他藏了异宝,苦于没有实证。小比之上,当众切磋、测灵核验,正是逼他露出底牌的最佳时机。若墨玄要在小比上动手,那么提前加强对他的监视、摸清他的日常规律,便顺理成章。他每日什么时辰修炼,修炼多久,灵田里哪几株灵草长势反常——这些细枝末节,落在有心人眼里,都是可以拼凑的线索。
赵无极缓缓睁开眼,目光在黑暗中格外清明。
他没有半分慌乱,反而有一种隐隐的预感——墨玄要动手了。
这几个月来,他藏得够深,也忍得够久。如今,那把一直悬在头顶的刀,似乎终于要开始落下了。小比,便是那把刀落下的契机。
赵无极很清楚,他不能坐以待毙。
他必须提前准备。既然墨玄已经在小比上动了心思,那他至少要给自己,留一条在擂台之上全身而退、又不暴露底牌的路子。小比测灵核验那一关,最是难缠,灵光一照,修为深浅、灵力厚薄,都瞒不过去。他得想个法子,让那测出来的结果,不多不少,恰好落在寻常外门弟子的份上。更重要的是,他要想清楚,一旦墨玄真的在擂台之上逼他动手,他该如何应对,才能既保住性命,又不让那件藏在最深处的东西,暴露在众人眼前。
退一步,是示弱藏拙;进一步,是行险一搏。这两条路之间的分寸,差一点便是万劫不复。
他在黑暗中盘膝坐定,没有点灯,也没有立刻修炼,只是静静地,将眼下的局面,一层一层,在心底摊开、推演。窗外山风又起,灵田里的草叶簌簌作响,那一道伏在灌木丛后的黑影,仍旧一动不动。
赵无极听着那风声,心里反倒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