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思小院的灯，又亮到了深夜。
墨玄坐在石案前，案上摊着一卷刚写好的传讯玉简。笔迹端方，措辞谨慎，他反复斟酌了许久，才落定这一行行文字。写完之后，他没有立刻发出，而是将玉简搁在案上，指尖轻轻敲击着石面，眼底映着跳跃的灯火，神色沉凝。
周顺垂手立在堂下，等了一会儿，见墨玄迟迟不发话，才试探着低声道：“执事，这赵无极，可要弟子再加派人手？”
墨玄摇了摇头。
“加派人手，也逼不出他的底牌。”他声音平缓，“这几个月，盯梢、试探、问话，能用的法子都用了。他滴水不漏，一味藏拙，再派人盯着，也只是白费人力。”
周顺迟疑：“那执事的意思是……”
墨玄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，将案上那卷传讯玉简拿起，又看了一遍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宗门之内，有些人脉关系，能保我在这执事之位上做得安稳。这赵无极身上藏的秘密，远非我一介执事所能独吞。与其自己慢慢耗着，不如借上面一位长老之手，寻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。”
周顺闻言，心头微凛：“执事是说，要请动长老？”
“嗯。”墨玄应了一声，“我已拟好一封书信，说明赵无极疑点重重，我多方探查，始终无法逼出他的底牌。信里，我请长老拿个主意。”
他说着，指尖轻轻抚过玉简表面：“毕竟，以我执事之尊，对一个小杂役动用私刑，名不正言不顺。可若是长老出手，便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周顺没有再问，躬身道：“弟子明白。”
墨玄点了点头，又沉吟片刻，才将玉简郑重收好，收入怀中。他准备亲自走一趟，将这封书信，送到那位长老手中。
他起身，推开静思小院的木门。夜色浓重，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他没有惊动旁人，也不带随从，独自沿着青石山道，朝宗门后山长老居所的方向走去。
后山长老居所，位于青阳门灵脉灵眼附近，灵气较外门浓郁数倍。墨玄虽是筑基执事，走到这片区域，也不由得放缓了脚步，收敛气息。
到了长老洞府外，他驻足，定了定神，才躬身递上拜帖。
不多时，洞府石门缓缓开启。一名气息沉稳、须发微白的老者，端坐于蒲团之上，正是青阳门中颇有权势的李长老。李长老修为远在墨玄之上，乃是结丹初期的老牌修士，在宗门内经营多年，门生弟子遍布，也是墨玄背后倚仗的靠山之一。
“墨玄，深夜来此，可是有事？”李长老声音平淡，目光却带着一丝审视，落在墨玄身上。
墨玄行了一礼，从怀中取出那卷传讯玉简，双手奉上：“回长老，弟子在打理外门杂役事务之时，发现一名杂役颇为蹊跷，疑点重重，弟子多方探查，却始终无法逼出其底牌，特来请长老示下。”
李长老接过玉简，展开，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文字。片刻后，他放下玉简，抬眼看向墨玄：“赵无极？一个伪灵根药园杂役？”
“是。”墨玄应道，“此人初时只是一名寻常杂役，可弟子几次探查，发现他深藏不露。他对草木灵药，似有超乎寻常的辨识之力；行事滴水不漏，藏拙极深，连弟子多方试探，都抓不到半点实证。弟子怀疑，此人身上，藏有异宝或是隐秘机缘。”
李长老沉默片刻，指尖轻轻叩着蒲团边缘，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禀报。执事、弟子，发现疑似身怀机缘的杂役、散修，上报邀功，或是暗中觊觎。这赵无极，是否真有什么异宝，尚未可知。可墨玄深夜亲自来报，言之凿凿，想来多少有些凭据。
“你说，多方探查，逼不出他的底牌？”李长老缓缓开口。
“是。”墨玄应道，“此人藏得极深，弟子试探问话、暗中盯梢，皆无实证。若贸然动用私刑，恐落人口实。”
李长老闻言，眼底掠过一丝精光。他沉吟片刻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带着几分笃定：“既然明着问不出，暗着查不透，那便借宗门之力，逼他一把。”
“长老的意思是？”墨玄微微一怔。
“宗门不久便有外门杂役小比。”李长老缓缓说道，“届时，所有在册杂役都要上台切磋，测灵碑核验修为，演武场当众比试。一个伪灵根杂役，若是真藏了修为、握了异宝，一旦被逼到擂台之上，与人交手，灵气运转、术法爆发，遮掩不住半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底的精光更盛：“到时候，他若是有底蕴，一旦被迫动用了保命的手段，那件异宝，自然无处遁形。”
墨玄闻言，心头一凛，随即又涌起一丝恍然。
他原本，也只想到借小比试探赵无极，却没想到，李长老竟是要借小比逼他“动用异宝”。若是赵无极真藏了异宝，被逼到绝境，为求保命，必然会动用底牌。届时，在满场修士、长老的眼皮底下，那件异宝一露，他便再无藏身之地。
“长老高见。”墨玄躬身道，“弟子明白了。届时，弟子会安排下去，让小比之上，逼赵无极使出全力，逼他露出破绽。”
“不必操之过急。”李长老摆了摆手，声音依旧平淡，“先看这小比如何。他若真藏了异宝，早晚会露出马脚；他若只是平庸之资，那小比之上，自然原形毕露，也省得你我白费心力。你且安心布置，莫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墨玄应下。
李长老又看了他一眼，缓缓补充一句：“此人若真握有异宝，你我也莫要声张，免得走漏风声，惊动他人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墨玄躬身应道，将李长老的叮嘱，一一记在心里。
他退出洞府，沿着来时的山道，缓步走回静思小院。夜风拂过他的衣袍，他眼底的凝重，却比来时更重了几分。
李长老的谋划，确实是一条可行的路子。借小比逼赵无极动用异宝，在满场修士、长老的眼皮底下，让他无处遁形。这比他独自耗着、苦无实证，要高明得多。
只是墨玄心里也清楚，这一招一旦使出，便再无退路。若赵无极真在擂台之上，当众露了异宝，那便不是他一个执事能轻易处置的事，而是要惊动宗门、惊动李长老的局面。届时，能不能从这桩大机缘里分得一杯羹，还要看他如何周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