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亮,赵无极便出了西坡药园。
他照旧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褐,混在前往坊市的弟子杂役人群里,不急不缓地走着。墨玄的眼线今日隔得稍远,赵无极没有回头去看,只是依旧维持着那副不起眼的模样,沿着山道,汇入外门坊市的熙攘人流。
今日他本没打算出手捡漏。昨夜复盘风险,他给自己定下规矩:往后休沐,不必每次都出手,有时候只看不买,甚至空手而归,才是最好的掩饰。他打算照常入坊市,逛一圈,记记行情,看看有没有新变化,便返回药园。
转过坊市中段那一片丹摊区域,赵无极正打算往符箓摊那边去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是柳清寒。
内门弟子,木灵根,修《青木长生功》,资质在宗门之中算得上中上。可此刻,她正站在坊市西侧一处灵药摊前,神情有些紧绷,眉头微蹙,与摊主低声争辩着什么。她的身形依旧清瘦,浅青布裙,发间一根木簪,只是眉眼间,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沉静自持,多了几分掩不住的窘迫与焦急。
赵无极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,目光却不经意地,落向柳清寒那边。
他没有刻意靠近,只是隔着两三个摊位,借着翻看旁边灵草的机会,留意着那边的动静。
柳清寒身前的摊主,是个面皮油滑、眼神精明的中年修士,摊子上摆着几株灵药,用干草垫着,看着年份尚可。此刻他正一脸为难地摇头,声音却故意抬得能让周围人听见:“道友,这株凝气花,可是我从深山灵脉处亲手采来,养了足足六年,你看看这叶片、这根须,哪一样不是上等货色?你要真想要,五枚下品灵石,一文都不能再少。”
柳清寒咬了咬唇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方才我明明问过,你说是三枚下品灵石,怎么转眼就成了五枚?”
中年修士眼皮都不眨一下,笑着打哈哈:“道友怕是听岔了,我这凝气花,从来就是五枚的价。你若嫌贵,不妨去别家看看,只怕旁的摊子,还不如我这株成色好。”
赵无极隔着摊位,目光落在柳清寒脸上。
他看得出她的窘迫。柳清寒虽然进了内门,可同他一样是伪灵根,修《青木长生功》进度艰难,资源的匮乏,是她绕不开的困境。内门弟子的身份,看似风光,每月领到的灵石灵丹,却远不足以支撑她的修行所需。她只能靠着省吃俭用、攒下灵石,再到坊市购置炼丹辅材,自己试着炼制丹药,补贴修行。
此刻她显然是攒了许久灵石,想要买下一株凝气花作为炼丹辅材,却被这摊主临时哄抬价格,卡在了一个她难以承受的价码上。
柳清寒没有立刻反驳,她垂下眼帘,似乎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自己手头的灵石,又似乎是在权衡要不要咬牙买下。片刻后,她低声道:“四枚,四枚下品灵石,我便要这株。”
“不行,五枚,少一枚都不成。”中年修士油盐不进,摇了摇头,又补上一句,“我这凝气花,本就紧俏,你不买,自然有人买。”
柳清寒握着布袋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她沉默片刻,终究没有再多争辩,只是缓缓收回目光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便要走。
赵无极站在不远处,看得清楚。
他看得出,柳清寒是真心想要这株凝气花,只是灵石不够,被摊主卡住了价。他也看得出,那摊主口口声声“五年六年”,实则那株凝气花的年份,未必真有那么足。
他的灵目,隔着两三个摊位的距离,极轻地扫过那株凝气花。
叶片舒展,根须粗壮,乍看年份不错。可灵目穿透表层,他便看清了虚实——这株凝气花,是用催生的法子养大的,根须虽粗,却虚浮不实,年份撑死也就三年,远不到摊主所说的六年。用这样的灵药做炼丹辅材,药力必然大打折扣,炼出的丹药,品质也会跟着下跌。
柳清寒若是真花五枚下品灵石买下,非但多花了冤枉钱,还买回一株年份不足、药力虚浮的次品。
赵无极心中动了一下。
他和柳清寒,素无深交。之前几次在坊市远远见过,那一次他隐晦提点,劝她别买那株假凝露草,她记下了这份人情,两人也算有了一丝交集。眼下见她为了一株年份不足的灵药,被摊主哄抬价格,赵无极不是没有犹豫。
若是贸然开口,指点她这株凝气花年份不足,无疑是在人前展露自己的辨药眼力。他一个伪灵根药园杂役,凭什么一眼看出灵药真伪年份?这话说出口,传到有心人耳中,又是一桩隐患。
可若是不提,柳清寒今日多半会咬着牙,多花灵石买下这株次品,白白受一回损失。
赵无极权衡了片刻。
他没有上前与摊主争辩,也没有当众点破。他只是借着人流挪动,不动声色地,靠近了柳清寒那侧一步,像是恰好路过,压低声音,极快地吐出一句,听不出指向何人:“凝气花催生,根粗叶薄,年头不足,莫当六载买。”
一句话,短促,含糊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随口提点,说完,赵无极没有停留,脚步不停,继续混入人流,朝符箓摊的方向走去,仿佛方才那句话,与他全无干系。
柳清寒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身后一句低低的话。
她脚步一顿,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。她只是站在原地,垂着眼,片刻后,缓缓转身,重新看向那株凝气花。
她没有立刻伸手去碰,而是凝神,将目光落在那株灵药的根须上。方才她满心想着如何凑足灵石、如何议价,没有细看灵药本身。此刻她放平了心绪,这才发现,那根须虽粗,却色泽发虚,叶片也偏薄偏嫩,不像是足年份的老药应有的样子。
催生的灵药,根粗而虚,叶薄而嫩,药力远逊自然生长的足年灵药。
柳清寒心头微凛。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没有再看那株凝气花,也没有与摊主再多纠缠,只平静地说了句:“前辈这药,怕是年岁不足,我再看看别家。”便转身离开,朝另一处摊子走去。
中年修士在身后连声挽留:“道友,道友留步,价钱好商量……”柳清寒却没有回头,脚步不停,径直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