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寒离开那处凝气花摊子后，没有立刻出坊市。
她攥着布袋里仅剩的几枚下品灵石，心里还惦记着炼丹辅材。凝气花买不成，可她此行的目标，原本就不止那一味。炼制她所需丹药的主药，还缺一味年份足够的青纹藤根。
她在灵药区又寻了片刻，终于在坊市深处，一处相对僻静的摊子前停下。摊主是个干瘦的老散修，摊子上摆着几味灵药，其中一截拇指粗细、外皮泛青的老藤根，正合她所需。
“前辈，这截青纹藤根，年份多少？”柳清寒开口，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小心。
老散修抬眼看了看她，慢悠悠道：“青纹藤根，足有六年火候，刚挖出来没几日，还带着潮气。你若是要，五枚下品灵石。”
柳清寒闻言，先是松了口气。这价格，虽说不低，却还在她承受范围之内。她伸手，正要取灵石，指尖却微微一顿。
她想起方才那株凝气花的事。凝气花根粗叶薄，被摊主说成六年，实则是催生不足三年的次品。她险些多花冤 枉 灵石买下。此刻面对这截青纹藤根，她多了个心眼，没有急着掏钱，而是蹲下身，借着打量，仔细看了看这根老藤的品相。
外皮泛青，纹理清晰，表面带着一点湿润的潮气。看着，确实像是新采的足年老藤。
柳清寒犹豫了一下。她没有凝气花那回的经验，辨药的眼力本就不算精深，单凭肉眼，一时也分不出这截藤根到底足不足年份。她张了张嘴，想问问价，却又担心自己看不准，被摊主拿话堵回来。
赵无极正好走到这附近。
他原本打算直接去符箓摊，可脚步在灵药区这一段，不自觉地放慢了些。方才那一幕，柳清寒险些被哄抬价格的凝气花坑住，虽然他已隐晦提点一句，可心里到底有些不放心。此刻又见她在另一处摊子前停住，正对着一截青纹藤根犹豫，他的目光，便不自觉地落了过去。
灵目极轻地一探。
那一截青纹藤根，表面看着年份尚可，可灵目穿透表层，赵无极便看清了底细。这藤根的年份，确实足了五年上下，算不上次品，却有一处暗伤——藤根内部，有一小段经络，因早年虫蛀，愈合后留下一条枯死的中空脉络。这样的藤根，用于炼制丹药，那一处枯络会在炼丹时阻碍药力流转，轻则丹药品质下滑，重则可能导致一炉丹直接报废。
柳清寒若是花五枚下品灵石买下，虽然不至于像凝气花那般血亏，却也要白白浪费一份来之不易的灵石。
赵无极脚下微微一顿。
他没有立刻上前。帮一次，是情分；帮两次，便容易引起猜疑。一个伪灵根药园杂役，接连在两处摊子前，都“恰好”看出灵药的问题，这样的巧合，落在柳清寒这样心思敏锐之人眼里，不可能不起疑。
可眼睁睁看着柳清寒买下这截有暗伤的藤根，他又有些不忍。
赵无极犹豫了片刻。
他终究没有转身走开，而是放缓脚步，装作在摊子边挑拣一旁几味零散灵草，借着手掌拨动药材的动作，极轻地凑近柳清寒那一侧，声音压到只有她一人能听清的程度，像是随口自语，又像是隔着药材的低声提点：“藤根中间，有一处枯络，炼不得丹。”
一句话，短促，含糊，点到即止，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。
说完，赵无极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停留，他装作挑拣完了手边的药材，直起身，便顺着人流，头也不回地往坊市另一侧走去，仿佛方才那句提点，只是路过的修士一句随口的闲话。
柳清寒正要取灵石的手，悬在半空。
她听见了那句极低的话。声音陌生，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熟悉——像是方才在凝气花摊子前，那句“凝气花催生，根粗叶薄”的提点，出自同一个人之口。
她心头猛地一惊，几乎是本能地，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，回头看去。
人流之中，一道灰褐短褐的身影，正不急不缓地往远处走。身形偏瘦，背影略显单薄，混在一众杂役之中，毫不起眼。柳清寒的目光，却牢牢锁住了那道背影。
她认得这身形。
之前几次在坊市，远远见过这个药园杂役。那个伪灵根、修《青木长生功》进度缓慢、总在废料堆和药材摊前翻拣的少年。上次她差点买下那株假凝露草，也是此人，极快地提点了一句，让她免去一场损失。
她当时只当是巧合，道了一声谢，没有多想。可如今，第二次，又是他。
柳清寒的心，怦然一动。
若一次是巧合，两次还能是巧合吗？一个伪灵根药园杂役，接连两次，都在她险些看走眼的时候，精准地点出灵药的真伪与暗伤。这样的眼力，绝不可能是寻常杂役能有的。
柳清寒收回目光，压下心头的震动，没有追上去，也没有当场追问。她只是重新低下头，将那截青纹藤根，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她看不透藤根内部的经络，可有了方才那句提点，她不敢再赌。她放下藤根，对摊主说了句“我再想想”，便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，她才又回头，望向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。夜色将至的坊市，人流依旧熙攘，那道灰褐身影，早已混入人海，再也寻不见。
柳清寒站在街边，垂着眼，良久没有动。
她想起方才那句提点，想起凝气花摊前那句低语。那名药园杂役，身怀辨宝的眼力，却藏得极深，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。这样的人，为何两次在她险些吃亏时，悄然提点？
是巧合，还是此人本就对她存着一分善意？
柳清寒说不清。但她心底，已经牢牢记住了那道灰褐身影，记住了这个看似不起眼、实则深不可测的药园杂役。她压下满腹疑问，没有声张，只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笔，将灵石重新收好，转身朝坊市出口走去。
而赵无极，早已走出老远，混入人流，仿佛方才那一幕，与他毫无干系。他只在心底，默默记下：柳清寒心思敏锐，两次提点，怕是瞒不过她的眼睛了。往后与她相遇，要更加小心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