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坊市回内门,要穿过一道横亘在半山的青石长阶。
暮色自山脊那头一寸寸漫下来,两旁的古松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,灯石尚未点亮,石阶在脚下泛着幽冷的青光。柳清寒走得不快,杂役挑夫的身影在身后渐次稀疏,市声被甩在很远的地方,只剩下自己鞋底叩石的轻响。
她心里反复盘桓的,是方才那两声极低的提点。
第一声在凝气花的摊前,她几乎已要付灵石,是那道压着嗓子的声音让她收回了手;第二声在藤根摊前,她本已作罢转身,却仍被那声音拦了下来。两次都干脆利落,点到即止,说完便走,不邀功,不逗留,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。坊市里这样的杂役成百上千,可愿意在一位内门弟子面前多这一句嘴的,绝无仅有。开口便要担干系——若她翻脸斥他多事,若她转手买下却验出错处,这杂役都讨不了好。他仍开了口。这不是趋利,更像是某种近乎本能的不忍。
想到这里,柳清寒的脚步顿了顿。
穿过长阶尽头的那道月门,便是内门弟子的居所。这一片依山而建,散落着数十座青瓦木屋,彼此隔着竹篱与花木,说话声都传不到邻舍。她这座在坡地最偏处,屋前一方小小石坪,屋后倚着一片未及修剪的老梅。推开木门,屋内陈设极简:一张矮榻,一方旧案,一只燃着半截香灰的铜炉,靠墙的架上摆着几卷翻得起了毛边的丹书。她先将窗扉支起一道缝,让山气透进来,才取出火石点亮油灯。
豆大的火光在屋内一跳,暗影便在墙上活了过来。
她静坐片刻,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,将今日在坊市的事,从头到尾理了一遍。心绪一时难以平复,倒不全是因为那两株灵药的破绽,而是因为看破破绽的竟是一个药园杂役。
她伸手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截青纹藤根。
她没有买那株凝气花,藤根原本也不打算买,可走出几步后,到底还是折返回去,花了灵石将它买下。她买下它,并非不信那道提点,恰恰相反——她要亲自验证,那句“藤根中间有一处枯络”,究竟是不是分毫不差。
油灯移到案角,柳清寒把藤根摆正,又自囊中取出一柄薄刃。这柄薄刃是她用来剖分药材的,刃身极薄,锋利异常。她先用指腹沿着藤根自首至尾捋了一遍,青皮微凉,纹理紧实,指下有一线极细微的滞涩,若非特意去寻,几乎察觉不到。她眉心微动,随即在藤根一侧下刀,刃尖入皮,仅没入分毫,便一点点向里探。
剖药讲究的是稳与轻,重一分则伤及脉络,看不出本来的形貌。她剖得极慢,薄刃划开外皮,露出里面一层浅青的纤维,纤维之间汁液尚润,看着确是足年份的老藤。可当她剖到藤根中段时,手中的薄刃忽然微微一顿。
质地变了。
藤根内部,果然有一小段颜色发暗、质地干枯的经络,与周围鲜活的组织截然不同。那道枯络纹理蜷缩,内里中空,像是早年虫蛀之后表皮愈合,把伤处封在了里头,年深日久,便彻底干枯了。柳清寒以刃尖轻轻挑开一线,见那空腔内壁发褐,并无新生的迹象——这一处枯络,早已封死多年。
她心里的判断几乎是立刻成形的。以丹道而言,灵药入炉,讲究药力环流不息。这一段枯络横在藤根中腰,便是断了一处经脉。丹火催动药力,行至此处必然壅塞,轻则一炉丹药成色下跌,重则药力冲撞、凝丹失败,整炉作废。这般暗伤藏在皮里,从外头看是无论如何看不出的,非得以刃剖开,或是以极精纯的灵识一寸寸探过,方能察觉。
柳清寒看着那道枯络,握着薄刃的手,缓缓收紧。
是真的。
那句极低的提点,分毫不差。
她把薄刃搁下,怔怔看着案上剖开的藤根,良久没有动。若只是凝气花一次,她还可以说服自己,是那杂役恰好看过类似的灵药,认出了催生的破绽——毕竟催灵之物留下的痕迹,稍有些药道底子的都能瞧出几分。可这一次不同。藤根内部的枯络,藏得极深,皮相之上毫无破绽,非精通丹道药理、且有过剖药经验的人,根本无从判断。而那个药园杂役,只隔着几步距离,一眼便看穿了。
这不可能是巧合。
柳清寒心中,那个念头终于彻底清晰起来——那个不起眼的药园杂役,身怀辨宝的本事。
她记起那道灰褐身影,记起他两次提点时的模样。他混在杂役堆里,毫不起眼,连说话都压着声音,说到关键处便收住,说完就走,仿佛生怕被人注意到。可正是这份刻意藏拙,反倒让她更加确定,此人绝不简单。一个伪灵根的药园杂役,为何身怀如此敏锐的辨药眼力?
柳清寒百思不得其解。
她想起宗门之中,常有一些身负隐秘机缘的修士,因种种缘由藏身于底层,韬光养晦,不为人知。眼前这名杂役,是否也是如此?他两次都在她险些吃亏时悄然提点,是有心相助,还是恰好撞见?若是恰好,那这份眼力便愈发惊人;若是有心,那他为何独独对她动了这份恻隐?
想着想着,她的思路渐渐偏到了另一处去。
宗门之下,杂役数以千计,每日挑水、翻土、饲药、看园,做的是最粗重的活计,领的是最微薄的份例,连宗门名录上都只有一行名字,再无半点来历。这些人里,未必没有身负本事的,只是灵根不济,便一辈子被那两个字压在了最底下,纵有眼力、有心性,也无人肯多看一眼。她柳清寒虽列内门,资源亦不宽裕,修行一步一顿,个中滋味,多少能体会出几分。她忽然觉得,方才那两声提点,分量比灵石更重——那是一个几乎不会再有人认真以待的人,仍愿意以他仅剩的那点本事,去替一个陌生人避一次亏损。
柳清寒垂下眼帘,将剖开的藤根仔细收好,又把薄刃擦净,放回原处。
她没有声张,也没有打算去查探那名杂役的底细。她比谁都清楚,在这座宗门里,身怀秘密之人,最忌讳的便是被人刨根问底。她若贸然去打听那杂役的来历、试探他的本事,非但会惊动对方,还可能替他招来无妄之灾。修仙界中,人情与分寸,向来是一体两面。施恩不问回报,是分寸;受了恩而不追问,也是分寸。许多祸事,起头不过是一句多余的好奇。
她能做的,只是把这件事,牢牢记在心底。
那名药园杂役,赵无极。她记得这个名字——早在宗门名录上,她曾远远看过一眼。一个伪灵根,修行缓慢,进境艰难,却身怀连她都看不透的辨宝眼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