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被洪姓散修盯上之后，赵无极便多留了一分心。
他没有刻意躲着对方，反而在之后的几次休沐里，照旧出入坊市，照旧蹲在废料堆前翻拣。只是每一回，他都会留意那名灰衣散修有没有出现，有没有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。
第三次休沐，赵无极刚踏入坊市西侧妖兽材料区，便见洪姓散修已经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，笑眯眯地迎了上来，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。
“小兄弟，可算等到你了。”灰衣散修热络地开口，“上回那枚碧鳞蟒内丹，我还给你留着呢。这几日，可是有好几位修士问过价，都被我回绝了，就想着给你留一桩机缘。你要不要再看看？”
赵无极心中冷笑，面上却装出受宠若惊又意动的神色，迟疑着开口：“前辈如此厚待，晚辈心里记着。只是……晚辈灵石实在有限，那二十枚下品灵石，一时半会凑不齐。”
灰衣散修眼底精光一闪，却不急着催，反而笑呵呵地摆了摆手：“灵石的事，好说好说。你我投缘，价格自然好商量。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故作热情地把赵无极引到他摆摊的位置——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，铺着的一块旧粗布上。摊子不大，摆着几样东西：几枚他口中来历不凡的“妖丹”，几块兽骨，一叠妖兽皮毛，零星散落。
赵无极的目光，看似随意地扫过整个摊位，实则已经在用灵目，一一核验摊上的每一件货品。
那几枚所谓“妖丹”，和上回那枚假碧鳞蟒内丹如出一辙，全是赝品，内里空空，蜡状物填充，表层以妖兽鳞粉、骨髓熏染出假光泽。几块兽骨，大多是寻常野兽的残骨，灵气稀薄，炼制不了什么法器，只能算废料。那叠妖兽皮毛，品质参差，大多是普通兽皮，染了色、熏了香，装成低阶妖兽皮的样子。
整个摊子，就没有几样真东西。
赵无极的目光，最终落向摊位角落，一块不显眼的兽脊骨上。
那是一截约莫半尺长、泛着微黄的兽脊骨，表面粗糙，布着一些天然的纹路，看着和摊上其余废骨没什么两样。寻常人一扫而过，只会当成一块没用的普通兽骨。
可赵无极的灵目，却在那块脊骨上，捕捉到了一丝异样。
表面看去，这块脊骨灵气稀薄，甚至比旁边几块兽骨还不如。但当他凝神深探，穿透表层的骨质，却看见骨内深处，藏着一缕极淡、却异常锋锐的气机。那种气机，不是普通妖兽骨骼里温和的血肉之气，而是带着一种金石般的尖锐，仿佛这块脊骨在生前，曾被某种力量反复淬炼过，将锋锐之气一点一滴地凝入骨骼深处。
赵无极心头微动。
这种兽脊骨，若非亲眼用灵目探查，几乎无人能看出它的价值。它看着是寻常废骨，实则骨骼内部经过特殊淬炼，天然带着锋锐纹路，是极佳的炼器坯料。若是稍加打磨，制成一柄短刺骨刃，用来偷袭、近身搏杀，锋锐程度远超寻常法器。
这是一件真品，而且正合他眼下所需。
赵无极压住心底的起伏，面上依旧是一副被假妖丹勾住心思、又苦于灵石不够的穷杂役模样。他顺着灰衣散修的话，目光落回那枚假碧鳞蟒内丹上，装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，低声开口：“前辈，这内丹，晚辈实在是……实在是眼馋得很。只是二十枚灵石，晚辈砸锅卖铁也凑不齐。能不能再便宜些？”
“小兄弟，我可是真心想帮你。”灰衣散修故作大度地叹了口气，“这样吧，我看你诚心，再让两枚，十八枚下品灵石。这个价，换了旁处，绝不可能有。”
十八枚。依旧是天价。
赵无极露出纠结的神色，像是心里天人交战，良久，才颓然地摇了摇头：“前辈，十八枚，晚辈也拿不出。晚辈身上，统共也就凑得出……十来枚下品灵石，这还是攒了许久的。这点灵石，连买这内丹的一角都不够。”
他故意把自己的家底往低了报，又摆出一副被机缘卡在门槛、心有不甘的模样。
灰衣散修见他真的掏不出那么多灵石，眼底闪过一丝失望，却又不愿轻易放走这头肥羊。他眼珠一转，换了一副语气：“也罢，内丹之事，你我来日方长，我不逼你。你且在我这摊子上再看看，有没有旁的东西合你心意，也算结个善缘。”
这正是赵无极等的话。
他装模作样地在摊上翻看了一圈，拿起这块看看、放下，拿起那块又放下，眉头微蹙，仿佛都看不上眼。最后，他随手拈起角落那块不起眼的兽脊骨，露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：“前辈，这块骨头，晚辈倒是瞧着有些意思，不知能不能做件趁手的短兵？晚辈不求旁的，就想弄样防身的小物件。”
灰衣散修扫了一眼那块兽脊骨，心里暗自鄙夷：这穷杂役，果然不识货，放着好好的“二阶妖丹”不要，反倒挑了一块没用的废骨头。这东西摆在他摊上不知多久了，一直没人问津，本就是随手收来的废料，值不得几个灵石。
他故意皱眉，摆出一副这是好货的姿态：“这块脊骨，是我猎杀一头灵兽时取下的，虽不是什么名贵兽骨，到底也是灵兽之骨，带一丝灵气，打磨成短兵，勉强能用。你既看中了，便算是你我结缘，我也不多收，五枚下品灵石，你拿去便是。”
五枚下品灵石。
赵无极心里知道，这块真品脊骨的真实价值，远不止五枚灵石。可他不能表现出半分识货，否则立刻会引起对方警觉。他装出一副嫌贵的模样，又讨价还价了几句：“前辈，五枚实在太贵了，这一块骨头，看着也不比别家摊上的强多少。晚辈出三枚，成的话，晚辈便买下。”
灰衣散修沉吟片刻，见这骨头本就是废料，能卖出三枚灵石已经是白赚，便故作大方地摆了摆手：“也罢，看你诚心，三枚下品灵石，你拿走。往后有好货，别忘了来照顾我生意。”
“多谢前辈。”赵无极面上露出几分占了便宜似的欢喜，从布袋里取出三枚下品灵石递过去，小心接过那块兽脊骨，又装模作样地道了几声谢，才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，他仍能感觉到身后那道三角眼的目光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意味，仿佛还在盘算着日后如何从这头“肥羊”身上榨出更多灵石来。
赵无极没有回头。他握着那块泛黄的兽脊骨，指腹轻轻摩挲着表面粗糙的纹路，心底却一片清明。
这骗子以为自己钓住了肥羊，用三枚灵石的代价，就把一块不值钱的“废骨”卖给了他。可这骗子绝不会想到，这块被他当破烂抛售的兽脊骨，骨内深处，藏着经过反复淬炼、天然锋锐的气机——一件极佳的偷袭骨刃坯料，落到了他手里。
三枚下品灵石，换一柄远超寻常法器的偷袭利器。
将计就计，不过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