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极照例踏入外门坊市。
依旧是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褐,依旧是闲散缓慢的步伐,在丹摊、符箓摊、灵草摊之间走走停停,大多是观望,偶尔蹲在废料堆前翻拣,淘一两件不起眼的破烂。墨玄的眼线照旧不远不近吊在后面,只是这段时日,盯梢明显没有先前那般紧了,偶尔隔得远了,赵无极甚至能在人群变换间,短暂甩开那道视线。
他没有因此放松警惕。墨玄越是表面放松,暗地里越可能布下更深的局。他依旧保持着那副不起眼的模样,老老实实过着底层杂役的日子。
今日他走到坊市西侧,一片集中售卖妖兽材料的地段。
这里和丹药区、符箓区不同,摊位上摆的大多是妖兽皮毛、骨角、内丹,货色参差不齐,来历也大多不明。有真材实料,也有以次充好,甚至有不少赝品鱼目混珠。懂行的修士会仔细挑拣,不懂行的,往往被摊主几句花言巧语便哄得掏了灵石。
赵无极本没打算在这里久留,只准备沿路扫一眼,便转到别处去。可他刚走出两步,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,正牢牢落在他身上。
不是眼线那种隐晦的尾随。这道视线,带着一种精明的审视,像是有人正隔着人群,反复打量他。
赵无极脚步未停,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。
坊市角落,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,靠着一名灰衣散修。身形干瘦,颧骨凸起,一双三角眼眯着,嘴角挂着一抹圆滑的笑意,腰间挂着一个旧皮囊。正是前些日子在坊市街角,向一群新人弟子兜售假赤焰狼内丹的那个骗子。
此刻,这灰衣散修的目光,正落在赵无极身上,上下打量,眼底闪过一丝盘算的意味。
赵无极心中了然。
前几回,这名骗子都见他蹲在废料堆前翻拣破烂,买些不值钱的铜料、碎盘、兽骨,一副没见过世面、舍不得灵石、却又心存捡漏幻想的穷杂役模样。这种人在骗子眼里,是再好不过的下手对象——囊中羞涩,偏偏还做着捡到宝、一步登天的梦,最容易被一点廉价的“机缘”钓上钩。
灰衣散修八成是把他当成了又一个不懂行的冤大头,准备主动上前,兜售“宝贝”来狠狠宰上一刀。
赵无极面上毫无异样,依旧慢悠悠地朝前走,装作没有察觉那道审视的目光。他心底却迅速盘算起来。
这名骗子,上次用假赤焰狼内丹坑了一名圆脸少年,得了六枚下品灵石,显然尝到了甜头,也越发自信。如今他又盯上了自己这个“常年在废料堆里翻拣”的杂役,想必已经把他当成了一头现成的肥羊。
果不其然。
赵无极刚走到一处卖妖兽骨料的摊位前,蹲下身,装作翻看几块兽骨,那灰衣散修便笑吟吟地凑了过来,一副熟络热络的模样,压低声音开口:“小兄弟,看你这几日总在坊市里转悠,可是想寻些好货?可叹你总蹲在这些破烂堆里,哪能寻到什么机缘。”
赵无极抬起头,装出一副警觉又好奇的神色,打量了对方一眼,迟疑地开口:“前辈是……?”
“我姓洪,常年进山猎妖。”灰衣散修笑眯眯地自报家门,“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,不忍你白白浪费光阴在这些废料上。今日正好手头有一样好东西,寻常人我不轻易拿出,看你顺眼,才想匀给你一桩机缘。”
说着,灰衣散修环顾四周,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,从皮囊里小心取出一枚鸽卵大小、通体泛着淡淡蓝光的圆珠,托在掌心,递到赵无极眼前。
“二阶碧鳞蟒的内丹。”灰衣散修压低声音,语气透着几分郑重,“碧鳞蟒性情凶戾,极难猎杀,我拼了半条命才到手。这枚内丹蕴含精纯水属性妖力,炼气修士吞服炼化,足以助丹田灵气暴涨,冲击炼气后期、乃至圆满,都不在话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:“这可是二阶妖丹,不是街面上那些一阶凡物可比。我今日急着出手换灵石,才想便宜让给你。若是寻常买家,没有三十枚下品灵石,我绝不出手。看你是个实诚人,二十枚下品灵石,便可拿去。”
二阶妖丹,二十枚下品灵石。
赵无极垂着眼,看着掌心里那枚泛着蓝光的圆珠,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意动与犹豫,似乎被这桩“机缘”说得心动,又似乎担心灵石不够。
可他心里,早已经在灵目之下,把这枚圆珠看了个通透。
所谓的二阶碧鳞蟒内丹,和上次那枚假赤焰狼内丹,是如出一辙的赝品。
圆珠外壳,确是用某种妖兽的丹囊薄膜制成,再以碧鳞蟒鳞片研磨的粉末混合灵水,在表层涂出一层泛蓝的光泽,造出水属性妖力的假象。可内里,空空如也,没有妖兽凝练出的妖核本源,没有一丝妖魂残留,只有一团填充的白色蜡状物,混杂着些许劣质的杂质。
就连那层表面光泽,也是用碧鳞蟒鳞粉短暂熏染上去的,过不了多久便会褪去,露出内里蜡白的一团。
是一枚彻头彻尾的假丹。莫说二十枚下品灵石,就是两枚,也不值。
这骗子看准了他“常翻破烂、囊中羞涩又心存幻想”的模样,故意开出二十枚的天价,吃准他不懂行、又急欲求得机缘翻身的心态,想要一刀狠宰。
赵无极心中冷笑,面上却半点不露,依旧是一副被机缘砸中、又惊又喜又犹豫的神色。他迟疑着开口:“二十枚……前辈,我身上灵石不多,怕是拿不出这么多。能不能便宜些?”
“便宜?”灰衣散修故作惊讶,随即又换上几分为难,“小兄弟,这可是二阶妖丹,放出去多少人抢着要。二十枚已经是看在你实诚的分上,再低,我可不划算。”
他故意吊着,等着赵无极继续往上添价,好把假丹卖个高价。
赵无极却顺着他的话,露出一副肉痛又无奈的神色,叹了口气:“实不相瞒,晚辈身上满打满算,也就几枚下品灵石。这机缘是好,可惜晚辈福薄,拿不出这么多灵石,实在无缘。”
说着,他像是恋恋不舍地又看了那枚假丹一眼,才收回目光,缓缓站起身,仿佛真的要放弃这桩“机缘”。
灰衣散修见他不肯往上加价,心里也有些失望,但他并不想就这么放走这头到嘴的肥羊。他略一思忖,又换了一副语气,故作大方地开口:“也罢,看你也实在。这样,我手头除了这枚妖丹,还有些旁的好货,你若是有意,我先拿给你看,价格好商量。你是常逛坊市的,咱们来日方长,总有机会。”
他这话,明显是想先稳住赵无极,另寻机会再宰他一笔。
赵无极心中早已把这骗子的套路看得分明:先是抛出高价假妖丹试探,见钓不上大鱼,便换出一副“来日方长”的姿态,预备把猎物留着,慢慢哄骗。这骗子,显然已经把他当成了可以长期下手的冤大头。
赵无极面上却露出几分心动与迟疑,仿佛被对方的“真诚”打动,低声应道:“那……晚辈改日再来叨扰前辈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灰衣散修笑眯眯地点头,目送赵无极走远,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盘算。在他看来,这个总翻破烂、连假妖丹都辨不出真伪的穷杂役,已经是一头跑不掉的肥羊,只消多费几日功夫,总能从他身上刮出灵石来。
赵无极走出几步,背对着那骗子,面上的神色才缓缓恢复平静。
他没有回头,也不打算拆穿对方。眼下,让这骗子以为他是个好骗的冤大头,对他只有好处——这样一个心怀贪念的骗子,日后若是要利用,便是一个现成的棋子;即便用不上,对方也只会把他当成一个不值一提的穷杂役,不会生出别的戒心。
只是他心里也暗暗记下一笔:这名洪姓骗子,惯用假内丹坑骗底层修士,已经盯上了他。往后入坊市,要多留一分心眼,不能再让这人摸清他太多底细,也不能让对方真把他当成可以随意压榨的软柿子。
毕竟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纠缠,终究是个隐患。
他抬眼望向坊市另一端,脚步不停,继续融入人流。身后那道三角眼的目光,仍黏着他背影许久,才缓缓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