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门外门执事静思小院。
墨玄盘膝坐在石榻之上,面前摊着几卷薄薄的记档纸页。这些纸页,是这段时日周顺呈上来的、关于赵无极的所有盯梢记录。
他指尖捻起最上面一张,目光缓缓扫过。
“某日,西坡药园劳作,无异常。” “休沐,入坊市,久驻丹摊,未购丹药,仅观望。” “休沐,入坊市,购低阶符箓一张,花费两枚下品灵石,后返药园。” “休沐,入坊市,于废料堆翻拣,购破碎圆盘残件一块,花费两枚下品灵石,后返药园。” “休沐,入坊市,兜售零碎铜料、阵胶,分三处售出,得灵石若干,后返药园。”
墨玄一张张翻过去,眉头缓缓皱起。
这些记录,详尽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。
表面看,赵无极的行事,完全是一个毫无威胁的底层杂役:不接触可疑修士,没有大额交易,没有购入名贵灵材丹药,没有闭关冲击瓶颈的迹象,买的东西不是废铜就是破铁,卖掉的东西也是不值钱的零碎,收益微薄,看不出半分藏拙的痕迹。
周顺每一次呈报,末尾都附着一句近乎相同的话:此人并无异常,修为停滞,举止平庸。
墨玄放下纸页,手指轻轻叩着石案。
他没有立刻断定赵无极无辜。
筑基修士,修为高深,寿命绵长,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修士。有些人确实资质低劣、心性平庸,终其一生困在炼气初期,波澜不惊;但也有一种人,城府极深,懂得审时度势,把一切锋芒都藏在一副蠢笨无害的皮囊之下,专等旁人放松警惕的那一刻,再悄然翻盘。
赵无极,属于哪一种?
墨玄反复咀嚼这些记录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一个伪灵根杂役,修行缓慢,资源匮乏,按理说该对坊市里提升修为的东西趋之若鹜,哪怕灵石不多,也会攒着买几枚引气丹,搏一搏突破瓶颈的机会。可赵无极倒好,宁愿拿灵石换一堆麻绳、陶碗、破碎圆盘这类没用破烂,也舍不得购置任何能辅助修行的灵材丹药。
这份对修行资源近乎反常的冷淡,恰恰是最大的破绽。
墨玄眯起眼睛,心底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。
他本想借着这段时日的持续盯梢,逼赵无极露出马脚。一个藏了底牌的修士,不可能长期忍受不修炼、不购置资源、不接触机缘,总有一日会按捺不住,露出真实的意图。可赵无极偏偏沉得住气,一连数月,硬是把自己过成了一个无欲无求、只求安稳度日的杂役。
是他真的蠢,不懂修行资源的珍贵,只会捡那些没用的破烂?
还是他太聪明,早就看穿有人盯着他,刻意演了这么一出戏,让所有眼线都觉得他毫无价值?
墨玄一时竟拿不准。
他想起落云镇测灵那日,那道一闪而逝、几乎捕捉不到的神魂异动。那种异动,不像寻常伪灵根的波动,倒像是某件来路不凡的宝物,在近距离之下,被他的神念无意间惊动。那一次之后,他再没能从赵无极身上感知到任何异常,仿佛那股异动从未存在过。
这让他始终放不下这块心头病。
若赵无极果真是他判断的那种身负异宝、藏锋隐忍之辈,那件宝物一旦落到他手中,其价值恐怕远超他执事之位所能企及。若只是他多疑,冤枉了一个无辜杂役,倒也罢了,左右不过浪费了些许盯梢的人手。
可问题是,他赌不起。
墨玄缓缓合上记档纸页,指尖重重按在“赵无极”三个字上。
他转而想起另一件事——那场即将到来的外门小比。
宗门半年一度的杂役小比,再过些时日便要开赛。届时,所有在册杂役都要到场,测灵碑核验修为,演武场擂台切磋。不管赵无极平日藏得多么滴水不漏,一旦上了擂台与人动手,灵气运转、术法爆发,都瞒不过他。
一个伪灵根,若真是炼气一层、修行停滞,上了擂台,不出几招便会落败,狼狈退场。可若他暗中得了机缘、悄悄突破,一旦交手,真实修为便会显露无遗。他要等的,就是那一个光明正大、逼出赵无极底牌的契机。
墨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“周顺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静思小院外,一道身影应声而入,正是心腹周顺,躬身行礼:“执事。”
“这段时日的盯梢,先放一放。”墨玄声音平淡,“不必日日跟得那么紧,免得打草惊蛇。他既愿意演,便让他演着。等小比那日,自有分晓。”
周顺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:“执事是说,外门小比?”
“不错。”墨玄缓缓开口,“小比当众核验修为,擂台之上,灵气术法遮掩不住。他若真有底蕴,这一战,便是最好的试探。你安排下去,小比那日,多留几双眼睛盯着他,看他台上出手的节奏、灵气运转的深浅。”
“是。”周顺躬身应下,迟疑片刻,又问,“执事,若他当真只是平庸之资,小比一轮落败,那我们便……”
墨玄打断他:“那就当我看走了眼,放过一个无用的杂役。但在他落败之前,谁也不能断定他是真蠢,还是藏得太深。”
周顺了然,不再多问,退了出去。
静思小院重归安静。墨玄独自坐在石榻之上,目光落在远处西坡方向那层层叠叠的灵田,落在那一间藏在角落、属于赵无极的低矮土屋之上。
他眼底的疑惑,非但没有因盯梢记录的“正常”而消减,反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得更实了些。
越是查不出问题,越说明问题藏得深。
一个伪灵根杂役,若真是平庸无奇,为何他堂堂执事,会在这人身上,反复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?
墨玄缓缓闭上眼,心底默默记下外门小比的日子。他不急。棋子已经落定,网已经张开,只等赵无极自己走到演武场上,在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注视之下,露出真正的底细。
他要看看,这个在坊市里捡破烂、换废料、被人当成蠢货的杂役,究竟是块扶不起的朽木,还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凶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