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谷中的寂静,被墨玄一句话彻底打破。
在“赵无极”三个字落下之前的一瞬,谷里的风忽然停了,坡上最后一片枯叶也刚好落定,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那句话一出口,四周反倒更静了——像是那声音不轻不重地压下来,把谷中所有的空气都按住了,连草叶都不敢再抖。
“赵无极。”墨玄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,“到了这一步,你也别再装糊涂了。”
他说话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事先在嘴里压实了才吐出来,不需要提嗓门,那股不容你还嘴的节奏本身,就是威压。
赵无极低着头,神色恭谨,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。他的头压得很低,眼睛只落在自己脚前三尺的泥地上,声音又缓又轻:“执事说的是什么,弟子不太明白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他心里算的并不是这一句谎能不能骗过对方——那种事他早就不指望了。他算的是,这一句能拖住几息。
墨玄冷笑一声。他没有立刻发作,只是负着手,缓缓在赵无极身前三步外站定,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身子的杂役。三步,恰好一步够不着,也恰好看得清。
他的视线从上往下量过去:先落在赵无极微微塌着的两边肩上,再移到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,袖口磨出的毛边都看得分明,最后停在他那双沾着干泥的草鞋上。一处一处,看得极慢。这与静思小院那一次不同——那一次是掂量,掂量这个杂役值不值当多看一眼;这一次是确认。
“不明白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的光。那不是凶,凶是热的;他这眼神是冷的,冷得像在看一个已经躺进土里的人。“你在西坡药园蛰伏大半年,藏得滴水不漏。小比之上,连王虎炼气五层的猛攻,都逼不出你的底牌。你一个伪灵根杂役,凭什么能有这般本事?”
他一条一条摆出来,语气平得近乎温和,像把几件旧账不紧不慢地摊在桌上,而不是在发怒。也正因如此,才更让人后背发凉。
赵无极心头一凛,面上却依旧分毫不露。他的喉头动了一下,又硬生生压了回去,只是垂着头,声音里还留着几分无辜的分寸:“执事说笑了。弟子不过是个资质愚钝的杂役,侥幸赢了一场,哪有什么本事。”
“够了。”墨玄声音陡然沉下,语速反而更慢了,慢得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我今日唤你来,不是听你这些场面话的。你不必再装了。”
赵无极抬起眼,只抬了一瞬,又垂了下去。
墨玄顿了顿,目光如刀,直直锁在赵无极身上,一字一句,缓缓吐出:“赵无极,你身上,藏着一件上古异宝。那东西,关系重大,不是你一个伪灵根杂役,能够独吞得起的。”
赵无极的心,在那一瞬,猛地一沉。
耳边先是一阵轻响,像有谁在他脑子里把一根弦悄悄拨了一下;紧接着,胸口那枚贴身藏着的锈泥铁坠忽然像重了几分,隔着衣料,凉意一点点贴进皮肉。他听得出,墨玄这话,说得笃定,显然是已经认准了他身上藏着东西。那锈泥铁坠之下藏着的玉牒残片,正是这一切杀机最根本的源头。此刻,这名执事终于撕破了所有伪装,将那层一直笼罩在两人之间的遮遮掩掩,彻底揭开了。
赵无极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垂着头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嗓音有些发干,尾音也略略发虚,像是一个被冤枉的人急不起来,也不敢太急:“执事……弟子身上,哪有什么上古异宝。执事莫不是听信了什么谣言,误会弟子了。”
“误会?”墨玄嗤笑一声,那语气里有一种“我早知道”的笃定,“落云镇测灵那日,我分明在你身上,捕捉到一丝异样的神魂波动。那波动,绝非寻常伪灵根该有的。这大半年来,我多方试探、搜查,你滴水不漏,藏得极深。若不是身怀异宝,你一个伪灵根杂役,凭什么能瞒过我一个筑基修士?”
这笔旧账,他分明是一直揣着,揣到今天才翻出来——这也是他今日敢下杀手的底气之一。
赵无极心头沉凝,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被冤枉、惶恐无措的模样。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辩解,只是低着头,脚底下像是受不住这份逼迫,微微一软,退了半步;垂在袖中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,又松开。那份笨拙恰到好处,不算演得过满,让人看不出破绽。
墨玄见他不肯认,眼底的耐心,也终于耗尽。他往前踏了一步,靴底压碎了脚下一块碎石,那一声脆响在谷中格外清楚。几步之内,声音冷沉,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:“赵无极,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你若现在将那件异宝乖乖交出来,我还可以网开一面,留你一条性命,放你离开青阳门。你若执迷不悟,不肯交出——”
那一顿,谷里的静把这一顿生生拉长了。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压得极低,低到赵无极要他微微前倾才听得清,却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意:“我便只能亲自动手,搜魂夺宝。到那时,你的神魂被我生生剖开,记忆中藏着的一切,都无所遁形。而你本人,神魂俱灭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“网开一面”四个字,说得像是恩典;“留你一条性命”,说得像是施舍。
搜魂夺宝,神魂俱灭。
这八个字,带着浓重的森寒杀意,在落霞谷中回荡。声音撞在山壁上,折回来时已经薄了几分,又散在暮色里。暮色里,墨玄负手而立,气息沉凝,那双眼睛,此刻已经完全褪去了所有伪装,只剩下一片赤裸裸的觊觎与杀机。
赵无极心头,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。
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颤,那颤意落在旁人眼里像是惊的,他自己却清楚是几成;呼吸乱了一拍,又被硬生生收整齐。仿佛被墨玄这番话吓得说不出话来,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。可在他心底,只沉沉浮起两个字:到了。那一场他早已谋划许久的死局,此刻已经到了真正摊开的那一刻。
墨玄,终于撕破了所有伪装,直言他身怀上古异宝,勒令他交出,否则便要搜魂夺宝。这名执事,已经将他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。
赵无极缓缓抬起头,看向墨玄。他抬得很慢,先是下颌,再是眼睛;眼底那抹惶恐,一层层地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沉静的决然。他的目光落定了,不再看地,而是落在墨玄的胸口与垂着的那只手上。
“执事既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,”赵无极声音不高,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惶恐,“弟子若说身上没有那东西,执事怕也是不肯信的。”
这一句,不是认了,是把话又递了回去。
墨玄看着他,眼底的杀意,无声地浓重起来:“你终于肯认了?”
赵无极没有正面回答这一句。他只是缓缓直起身——那脊背一点一点撑起来,像是终于下了某个决心,也就借着那一口气,把对方的话轻轻绕开了去,一字一句道:“弟子斗胆问执事一句。那件东西,执事寻它,是为了自己,还是为了李长老?”
这一问克制得很,却正正戳在墨玄的私心上。就凭这一问,他从那退无可退的境地,挪出了半步。
墨玄微微一怔。那一怔极短,只是眼神顿了一顿,随即眼底掠过一丝精光:“你倒是消息灵通。”
这半句里,半是赞,半是警。
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又往前踏了一步,逼近赵无极,两人之间已不足两步,那股气势整个压了下来。赵无极的脚下,却没有再退。声音冷沉:“赵无极,你已经无路可退了。交出东西,或是我搜魂,你选一条。”
落霞谷中,暮色沉沉。两人隔着一片幽暗的坡地,静静对峙。那场蓄势已久的死局,终于到了真正摊牌的时刻。墨玄步步紧逼,杀机毕露;而赵无极,已经退到了那片他早前布好杀局的谷地中央,眼底的决然,在暮色里一闪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