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沉,山风渐凉。
天光是从西边那道山脊后头一点一点沉下去的,先是泛白,继而转灰,最后被山影吞没。山影从东面那一片高崖压过来,压得很慢,却沉得踏实,一寸一寸地把谷外的坡地抹成暗色。风里的凉意并非扑面而来,而是先从脖颈后头贴上去,贴着衣领钻进去,再落到手背上,凉得极细,像有一根极细的针,轻轻一挑。
赵无极沿着那条早已探熟的僻径,一步步走向落霞谷。
这条径他踩点时走过三遍,闭着眼也知道哪一处石坎要抬脚跨过,哪一丛灌木要侧身绕开。第三遍走完的时候,他甚至记得路边哪一株矮松的枝丫伸出得比别处低些,走过去时得微微低一低头。他没有走大路,大路上有挑夫,有巡守,有灯火,也有一张张会记住人脸的生人面孔;走大路,就得跟人打招呼,就得被记下一个“今日这个时辰从这儿过”的影子。而他这一趟,最不需要的正是影子。
他背着半篓灵草,篓子的麻绳勒在肩头,勒得不算重,走久了却钝钝地发酸。篓里的灵草是他在药园顺手采的,都是些寻常货色,年份浅,药性薄,搁在药园里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东西。可它们此刻有另一层用处——万一路上被人撞见,他背上这些东西,便是一个现成的说法:奉命进山采办,作不得假。凑近了,还能闻见灵草晾到半干时那股涩中带清的味道,混着泥土气,闻起来老实,也闻起来安分。
一路之上,他神色平静,脚步平稳,仿佛真的只是去办一桩执事委派的隐秘差事。
山路上静得出奇。没有人声,没有犬吠,也没有哪一处山坳里透出灯火。他走得不急,每隔一段便停半步,敛着气听一听——听风是不是照常从谷口那边过来,听身后有没有多出一个人的脚步。听过了,再走。这半步停与不停,别人看不出,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一路走过来,心里那根弦绷着,却始终没乱。
约莫小半个时辰,前方山势收拢,落霞谷那道狭窄的谷口,终于在暮色中现出轮廓。
脚程不算远,也不算近。起初山势是缓的,坡地平铺,走得松散;越往里走,两侧的山势便渐渐收紧,像两只手掌慢慢向中间靠拢,树影也随之浓起来,一层压一层,把暮色压得更暗。到最后一段,头顶的枝叶几乎合在一处,只漏下几缕灰白的天光。等他从那一段树影里出来,前方两壁一挤,一道斜裂的暗口便现了出来——那便是谷口,窄窄的,斜着裂开在两面山壁之间,暮色里看不真切,只余一道比四周更黑的轮廓。
赵无极没有急着进谷。
他在谷口外停住脚步,借着山石的遮掩,远远朝谷内看了一眼。他停的位置在谷口偏西侧,身前有一块半人高的山石,石面粗粝,生着些干苔。他没有蹲下,只是侧着身隐在石块后头,把呼吸放轻、放缓,慢到连自己都听不见。他没有急着进去——他心里清楚,这道谷口一过,便再没有退路。进去之前,他得先确认谷里是干净的。
谷口狭窄,夹在两座山壁之间,仅容一人侧身而入。若从这道口子里挤过去,肩背不免要挨着壁,壁上的石面凉而粗,衣裳蹭上去,会有极轻的一声摩擦。谷内那片开阔坡地,此刻笼在暮色里,看不太真切,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坡度往上延,边缘被山壁圈着,看不透深浅。
赵无极的心神,悄然感应了一下早前埋设在谷内的那几处痕迹。
这不是用眼睛看的。他敛住心神,心念往外一探,像伸手去摸一摸门环是不是还挂在原处——只一触,便收了回来。谷口内侧那一片乱石底下,他留过一道记号;坡地靠里那一侧的沟壑边,也留过几道不起眼的划痕。此刻一触之下,那些记号都还在原处,没有被挪动,那几块乱石也没有被翻过的痕迹。
记号仍在,说明这片谷地,今日并没有被旁人提前布下埋伏。
他把这一条当作凭证——谷里还是干净的。心里原本悬着的那点不确定,到这一刻才算落定下来。
他这才迈步,侧身穿过狭窄的谷口,步入谷中。
衣裳擦过石壁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,随即被谷里的空阔吞掉。脚下有几粒碎石,被靴底碾了一下,滚开去,声音清脆,也短促。只这两下声响,之后便再无别的。
谷内开阔而幽静,暮色给那片坡地笼上一层暗青色的薄雾。四面山壁环抱合围,围出一方安静的坡地,坡势缓缓向上,谷底静得厉害,静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赵无极沿着坡地缓缓前行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——乱石、沟壑、山壁,每一处他曾反复推演过的地形,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。他不看景。这谷里本也没有什么景好看。他看的是位:哪一处乱石堆后头能藏人,哪一道沟壑边能退、退到哪一步会被山壁挡住,哪一段山壁上头有突起的岩檐、从那儿往下看能看清整片坡地。他一处一处看过去,看得极慢,脚下却一步没停。
走到坡地中央时,他停住了脚步。
这个位置是他给自己定的,不是随便停的。这里离谷口有一段,离坡地尽头也有一段,四面都能望见,脚下平坦,碎石稀薄,进退都留有余地。
前方不远处,一道身影正静静立着。
他先看见的是一道背影——青色的道袍在暮色里显出一层沉暗的轮廓,肩背是直的,头微微低着一点,随后才认出那是墨玄。他脚下没有停,也没有往后退,只是照原定的步子,又往前走了两步,然后站定。
是墨玄。
他一身青色道袍,负手而立,气息沉凝,正背对着谷口,仿佛早已等候多时。那是一种等久了也不显焦躁的沉——肩膀纹丝不动,两只手在背后交叠着,连衣摆都垂得安稳,像一截立在山风里、早被风吹惯了的石头。他没有带王虎,也没有带任何随从,孤身一人,立在暮色中的落霞谷里,显得格外寂静。
赵无极在心底,迅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他先把谷里的人数了一遍。墨玄一人,再无旁人;没有王虎,没有周顺,也没有第三个躲在乱石后头的人。这谷里,此刻只有他们两个活人。
墨玄果然没有带人。他选这处偏僻的落霞谷,为的正是要独自行事,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接下来要做的事。搜魂夺宝,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勾当,知道的人越少,他便越安全。一个筑基执事,若是让旁人看见他私下对一名杂役搜魂,传出去,便是宗门不容的重罪——不是罚俸、不是闭门思过,是宗门再容不下他。这等事,多一双眼睛便多一分把柄,多一个随从便多一张嘴。所以墨玄不会带王虎,不会带周顺,只会独自在这幽谷之中,了结他赵无极的性命。而今日这谷中,也便不会再进来旁人。
赵无极心头清明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垂首,躬身行了一礼,腰弯下去约莫三分的幅度,不多不少,正是杂役见了执事该有的样子。声音平实,那点分寸拿捏得极准:“执事,弟子按吩咐,到落霞谷了。”
墨玄这才缓缓转过身来。
他转得不快,先侧过肩,再带过身,最后才是脸。眼底映着暮色,那一层薄光落在他眸子里,神色平淡,看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。
“来了。”墨玄淡淡开口,“路上可有人看见?”
“弟子走得僻静,没人看见。”赵无极如实应道,姿态恭谨,仿佛只是一个奉命办差的杂役。这一答,答得如实,也答得干净,干净到像替墨玄把“无人目击”这一条亲手确认了下来。
墨玄微微颔首,似乎满意于他的顺从。他没有急着开口,只是负手,缓缓打量了赵无极片刻,又抬眼,望了望这片被山壁环抱的幽谷,像是随口般说道:“这落霞谷,地势偏僻,人迹罕至,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。”
话说得闲,听着像随口一夸。赵无极却把这一层听进了心里——这是一句注解,墨玄是在替自己选定的这片猎场做注解:偏僻,便不怕人听见;人迹罕至,便不怕人撞见。
赵无极顺着他的话,应道:“是,弟子也觉得这处幽静。”
墨玄没有再接话。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赵无极。那道审视的目光,在暮色里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,仿佛一头猎手,正在仔细掂量着自己的猎物——掂它的斤两,掂它还能走几步,掂从哪里下口最省力。
赵无极垂着眼,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一小块地上。他能看见墨玄道袍的下摆,垂在靴面上方一寸处,纹丝不动;能看见那双靴的鞋尖,正对着自己;也能看见两人之间散落的几粒碎石。他就这么看着,把呼吸压得又匀又浅,一呼一吸都不多给半分。神色恭顺,仿佛浑然不觉那道目光中的冷意。可在他心底,那根早已拉满的弦,此刻已经绷到了极致。
墨玄独自一人,守在落霞谷中,等着他。这片幽深、人迹罕至的谷地,便是这名执事为自己选定的猎场。而他赵无极,正是那只被一步步诱入陷阱的猎物。
只是,墨玄大概永远也想不到,他以为自己在狩猎,却早已身处一片被猎物提前踩好点、布好局的死地。
“赵无极。”墨玄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意味,“你可知,我今日唤你来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那声音不高,落在谷里却沉沉地压下来,像一块石子投进静水里,不多时便沉到底。赵无极心头一凛,心口猛地一紧,随即又立刻平复下去,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面上却分毫不露。他垂着头,声音平实:“弟子不知,只当是执事有差事委派。”
墨玄没有说话。暮色渐浓,落霞谷中,一片寂静。只有山风掠过谷地,卷起几片落叶,沙沙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