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长根是天亮前走的。那辆车在桥洞那头停到四点多,开走了,他才走。走之前,他在邵军的柜台上坐着打了个盹,醒过来第一句话是:“盒子。”
夜里他俩说了不少话。卢长根说的多是纸厂:仓库在哪个门,销售科几个人,礼拜天谁值班,这个月的纸堆到了房梁。林默一句一句听着,没记,都在脑子里。
林默说:“你回去,门闩插上。白天它不敢怎么样。”
“白天不敢,夜里呢?”
林默没答。夜里他是一只手,这件事,现在城北城西都知道了。卢长根看了他一会儿,把棉袄扣子扣上,从后门走了。
八点,段姐来了,进门就说:“外环出事了。工人一早堵在厂门口,冯有才让我叫你。”她喘着气,“他说他不找我,他找〇号。他说这事是冲〇号来的。”
外环的印刷厂在城西最外头,挨着环城路,铁门,院子里堆着纸卷的空芯。林默到的时候,铁门半开着,二十几个工人站在院子里,没人干活。车间里只有一台机器还在转,转得很慢,印的是一所小学的作业本封面,地上堆着一摞印好的,还没裁。
冯有才五十出头,矮,胖,一件蓝工作服前襟上全是油墨。他站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“顺达一早送来的。”他把纸递给林默,“送信的骑一辆红摩托,戴着头盔,没摘,信往门卫室窗台上一搁就走了。”
是一封信,打印的,顺达的抬头:「贵厂所订纸张,因纸厂货源紧张,暂停供应。贵厂如将近期往来说明四页交回本公司核对,三吨纸今日下午即可送到。」
“交四页,就来三吨纸。”冯有才说,“车就停在环城路边上,你出门就看得见。”
院子里有个高个子工人喊了一句:“老冯,交了不就完了!纸就在门口,我们一家老小等着这个礼拜的钱!”
是车间的老班长。他身后站着的人,没出声,可也没一个人往后退。
面板亮了。
【任务:今日18:00前,让外环印刷厂停工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41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林默看着这一行,又看院子里那二十几张脸。纸就在门口,交了四页,机器下午照转;不交,中午就停。停一天,这些人拿不到钱,停三天,他们会自己去把那四页从冯有才的柜子里撬出来,交给门口那辆车。
它要的是停,停得让这院子里的人恨纸联。
“纸还剩多少?”林默问。
“一吨不到,够印到中午。”
“纸厂真的紧吗?”
冯有才愣了一下:“顺达说紧。”
“昨天纸厂的车往城南送了两趟,你自己说的。”林默说,“卢长根在纸厂干了三十年电工,他说纸厂的仓库这个月是满的。”
老班长从院子里走过来,挤到台阶下头:“你是那个夜里一只手的?城北门上钉的那张纸,说的就是你。你来干什么,你来替我们发工钱?”
“我不发工钱。”
“那你滚!”
两个工人上来拽他的胳膊,一边一个,拽得他往台阶下踉跄了两步,后背撞在门框上。林默没挣,他的右手是好的,他没抬起来。冯有才在台阶上吼了一声,工人松了手,可没退回去。
“给我三个钟头。”林默对老班长说,“我拿这封信去纸厂。纸厂要是说紧,我回来,你们交,我不拦。”
“纸厂礼拜天有人?”
“销售科有人值班,是卢长根带过的徒弟的媳妇。”
老班长盯着他看了半天,回头喊了一声,叫他徒弟开面包车跟着去,盯着他。
开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老班长的徒弟,一路上一句话不说,只在过环城路那个红灯的时候,从后视镜里看了林默一眼。九点四十到纸厂,值班的女的看了信,脸一下子沉了,拿起电话打给科长。科长是骑自行车来的,看完信,在办公室里骂了一句,叫人拿来公章,当着林默的面盖了下去。
科长问他是哪家的,他说是替外环跑腿的。科长又问顺达这封信是谁送的,他说不知道,送信的戴着头盔。科长把信复印了一份,原件还给他,说:“这封信,我们也要。”
十一点二十,林默手里多了一张纸。
十一点五十,面包车开进外环的院子。林默没把证明交给冯有才,他交给了老班长。
老班长站在院子当中,把纸举起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:「本厂近期货源正常,未委托任何代办公司对外宣布停供。外环印刷厂所需纸张,可自下周一起直接向本厂订货。」
院子里没人说话。环城路边那辆车,还停着,车厢上盖着苫布,鼓鼓的,三吨纸就在苫布底下。有个年轻的工人往门口挪了一步,又挪回来,看着老班长。
老班长念完了,又念了一遍,念到「直接向本厂订货」,声音大了。他把证明折起来,揣进工作服里,转过身对着二十几个人。
“顺达那三吨,不要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着,“它拿纸厂的名头卡我们,纸厂自己说了不紧。今天停一天,礼拜一纸厂的纸进来,再开。”
有人嘟囔了一句工钱。冯有才说:“半天的,我照给。”
十二点二十,最后一卷纸印完了。老班长自己走进车间,把总闸拉了下来。机器的声音一下子没了,院子里能听见环城路上的车响。路边那辆车,发动了,开走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41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工人们没散,有人骂了一句顺达,骂得很难听。有几个进车间,把那台停了的机器擦了一遍,地上那摞作业本封面码齐了。
老班长走到林默跟前,站了一会儿,没看他的脸。
“早上拽你那一下,”他说,“我不赔不是。你手上那件事,我也传出去了,说给好几个人听了。”
“你不说,他们也会说。”
“明天开工,”老班长说,“那四页,谁也别想撬。顺达再来人,叫他进院子,不用你来。”
老班长的徒弟在一边站着,手上的油墨还没洗,听师傅说完,过来给林默递了一碗水,还是一句话没说。
林默喝了水,把碗还给他。那三吨纸,是老班长不要的;闸,是老班长拉的。
冯有才过来,在他旁边的纸卷芯上坐下,掏出烟,递给他一根,他摆了摆手。冯有才自己点上,抽了两口,说:“我那辆面包车,今天跑了一趟纸厂,油钱算我的。你那一趟,老班长那个徒弟的小本子上记着呢。那孩子出车,回回都记,几点走、走哪条路。”
傍晚,冯有才把那四页陈述从柜子里拿出来,当着林默的面又锁回去,换了一把新锁,钥匙穿在他自己裤腰上。他拍了拍那串钥匙,拍得哗啦响。
“外环我记。”他说,“顺达今天在我门口丢了三吨纸的面子,它不会算完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纸厂这条路,是卢长根给我指的,你替我谢他。我跟他没见过面。”
“别见。”林默说,“四片记账人,不见面。”
冯有才想了想,点头,又拍了一下裤腰上的钥匙。
林默回到西门,段姐、苏晚晴都在。四片的数,又对了一遍:西门六,城南三,外环四,城北三。外环那四页,早上差一点就交出去了,现在锁在一把新锁里头,钥匙挂在一个胖子的裤腰上。段姐在她的账本上外环那一行后头,添了两个字:纸厂。
苏晚晴说:“纸厂那张证明,我复印一份进台账。顺达说纸厂紧,纸厂说不紧,这一张,比十页陈述还管用。”
“顺达会知道是谁去的纸厂。”段姐说。
“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科长复印了那封信,顺达今天晚上就会知道纸厂那边有人去过。它会去找卢长根。外环它进不去了,二十几个人守着;城北那一排,就卢长根一扇门。”
六点,林默那只右手垂了下去,不再听使唤。
邵军从外头回来,自行车往门口一扔,脸色不对:“城北那条路上,那辆车又来了。不止那一辆,还有一辆面包,停在卢长根家后头。”
段姐站起来,把账本往怀里一揣:“我去叫顾荣,叫他把车开过去,把人跟盒子一块儿拉出来——”
“顾荣的车太显眼,”林默说,“他是荣记的,江北认得他的车。今晚一动,就是告诉他们盒子里有东西。今晚先别动,我去看看。”
“你一只手去?”
“一只手也是一个人。”林默说,“盒子里的东西,是卢长根收的,可城北那张传单,是我让他翻过来的。他今晚要是一个人,那是我欠他的。”
段姐没再拦。邵军把手电筒塞进他兜里,这回塞了两节新电池。苏晚晴什么也没说,跟段姐一块儿走了。她们得把四片的数锁好,礼拜三之前,一页也不能少。
十点,林默到了城北。他没走平房那条路,绕到纸厂围墙后头,从卢长根家后面那片菜地过去。菜地里刚浇过粪,他深一脚浅一脚,右手垂在身边晃,他拿左手按着它。平房那条路上,那辆车停在路口,车灯关着,车里有一点烟头的红光。
卢长根给他开的后门,没开灯,屋里一股膏药味。前门那张传单还钉着,背面朝外,夜里看不见格子,只看得见白的一块。老太太在床上睡着,呼吸很浅,铁皮盒子搁在床底下,拿一床旧褥子盖着。
两个人坐在黑里,谁也没说话。卢长根把门闩插上,又拿一根顶门杠顶住了,杠头抵在地上那块砖缝里。
十一点四十,老太太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院墙外头有脚步声,一个人,很轻,走过去,又走回来,在后窗底下停住了。
卢长根把那把电工刀从门后头摘下来,握在手里,往林默前头挪了半步。林默的左手摸到了兜里的手电,没敢开。
后窗的窗户纸上,映出来一个人影,脑袋圆的,大了一圈,是一顶摩托头盔。
林默想起冯有才早上那句话:送信的,戴着头盔,没摘。
插销响了一下,停了停,又响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