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早上八点,四片同时开张。
西门在打字社,段姐守柜台,老葛管纸笔,唐姐站在门口迎人;城南在锦华;外环在印刷厂的门房;城北在卢长根那张方桌上。每片的规矩一样:被顺达续过账的,自己写,写清楚欠谁、欠多少、续了几回、利钱几分,写完签名按手印,记账人当面锁进柜子,不给别片看。
林默哪一片也不进。他说过不进,就不进,四片记账人谁也不需要知道别片收了几页。他坐在邵军铺子里,面前是那六张顺达的传单,苏晚晴昨晚量过的横线,他拿铅笔一张一张标出来。
九点二十,锦华的老板娘托裁缝铺的小孙女跑来送信。小姑娘跑得满头汗,话也说不利索:“顺达的人,坐在店里,不走。周家的姐姐不敢进门,在台阶底下站着。我奶奶说,老板娘让我来找邵叔叔,不找段姨。”
邵军看林默。林默把铅笔放下了。城南的事,老板娘没找段姐,是怕把西门牵进去。
林默到锦华的时候,十点差五分。
店门开着,柜台前头摆了一张方凳,凳子上坐着一个男人,三十来岁,平头,夹克敞着,手里端着老板娘的茶缸。他看见林默,把茶缸放下了。
“你就是那个姓林的。”他说,“我姓褚,褚国栋,顺达的。城南这几家的账,是我在跑。”
老板娘站在柜台后头,脸是白的,手按着抽屉。抽屉里锁着上午收来的四页陈述。另外三家写完了就走了,周家那一页,还在路上。
店里还有两个来印名片的客人,看看褚国栋,看看老板娘,名片也不要了,走了。
“我不跟你们吵。”褚国栋说,“谁写了,我不问。我就坐在这儿。今天谁从这个门里出去,我记一笔,下礼拜他的账期,我就不续了。”
门外头,周家印店的姑娘站在台阶下,手里攥着她上午写的那一页,折了两折,还没交,又不敢进来。
面板亮了。
【任务:今日18:00前,让城南撤下一份陈述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40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林默在褚国栋对面站着,没坐。
“周家的账,你续了几回?”
褚国栋笑了一下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听说三回,六千八,两分利。”
褚国栋没否认。他从夹克里掏出一张折着的单子,抖开,往柜台上一拍:“周家这一笔,今天下午五点到期。我今天来,本来就是来收的。她写不写那一页,五点我都要收。”
周家姑娘在台阶底下听见了,脸一下子白了。
老板娘开口了:“褚国栋,你别在我店里——”
“老板娘,这是周家的事。”褚国栋说。
这句话以后,店里谁也没再开口。褚国栋坐着,林默站着,从十点站到下午三点半。中间老板娘下了两回面条,褚国栋吃了一碗,林默没吃,水也没喝。周家姑娘在台阶底下站累了,坐到台阶上,那一页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。来印东西的客人走到门口,看一眼屋里,都走了。
三点半,墙上的钟响了一下。离五点,还有一个半钟头;离六点,两个半钟头。
林默看着那张催款单。六千八,周家的店一年也挣不出来。五点一到,周家的门关了,那一页陈述还攥在周家姑娘手里,交不交都一样,有什么用。
“你上头要的是什么?”林默问褚国栋。
“你说呢。”
“要一家撤。”林默说,“撤一家,城南就松了,别的几家看着,下礼拜就有人来找你说算了。你今天坐在这儿,就是等这一家。”
褚国栋把茶缸端起来,又放下了。
“我跟你换。”林默说,“周家那一页,她自己拿回去,不交了。你在她这张单子上写一行字:账期续到明年三月,利钱不加,签你的名字,按你的手印。写完了,你从这个门出去,今天别再进城南的店。”
“我凭什么写。”
“凭你今天能回去交差:城南撤了一家,是你坐出来的。”林默说,“你不写,周家五点关门,城南四家一齐恨你,下礼拜你一家也续不成。”
褚国栋看着他,看了半天。他把那张催款单拿起来,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,又放下,拿指头敲着单子上那个「五点」。店里很静,墙上那只钟走得很响。
“我写了,”褚国栋说,“回去怎么跟上头说,是我的事。可周家要是今天撤了,下礼拜又写,那这一行字,我不认。”
“她撤了,就是撤了。”林默说,“写不写第二回,是她的事,不是我替她答应的。”
周家姑娘冲上台阶来了:“我不撤!我写都写了——”
林默转过身对着她:“你那一页上写的,是他续了你三回、两分利。他这一行字写下来,是他自己的手写的:续到三月,利钱不加。你那一页是你说的,他这一行,是他认的。哪一张硬?”
周家姑娘攥着那一页,没说话。她的嘴唇抿着,看看褚国栋,看看林默,又低头看手里那张纸,纸角叫她攥出了褶子。
老板娘在柜台后头说:“周家丫头,他说的……是这个理。”
周家姑娘站了很久,最后把那一页塞进自己的口袋里,没撕,转身走到柜台边上,把那张催款单推到褚国栋面前。
褚国栋拿起笔,写了,签了,又拿老板娘的印泥按了手印。他写字的时候,林默一直看着他的手。
下午四点二十,褚国栋从锦华的门里出去,没回头。他把那张方凳踢回墙角,走了。门外头那三家写过陈述的印店,有两家的老板在自家门口站着,看他走过去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40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周家姑娘没谢他。她把那张单子折了四折,放进口袋,跟那一页放在一块儿。
“你拿我那一页,换了他一张字。”她说,声音发硬,“我上午写了两个钟头。”
“那一页是你的,”林默说,“留着,烧了,都由你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把口袋按了按,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又停下,说:“下礼拜三交上去的那些,没有我这一页。”
“没有。”林默说。
她点了一下头,下了台阶,绕过门口那张方凳,往周家印店那边去了,走得很快,一次也没回头。
老板娘把褚国栋喝过的茶缸拿到后头去洗,拿碱面搓了三遍,洗了很久。她回来说:“城南今天四页,现在剩三页。”
“三页,加一张褚国栋自己的字。那张字在周家丫头手里,她要不要拿出来,是她的事。”
“你早知道他会写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我只知道他上头要一家撤。我拿撤的那一家去换他一行字,换不来,就是周家关门,那一页也撤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他要是不写,周家五点关门,那一页也就是一页纸。”
晚上,四片的数,段姐拿到邵军铺子里来对。她不拿陈述,只拿各片记账人报上来的数。
西门六页,城南三页,外环四页,城北三页。十六页。西门那六页,有两页是老葛帮着写的,写的人识字不多,老葛念一句,他们写一句,写完了老葛再念一遍,对上了才按手印。
“城北少了老苗家。”段姐说,“老苗媳妇不写。卢长根说,不写就不写,他不劝。”
苏晚晴把六张顺达的传单一张一张摆出来,又拿出一张她下午从信用社抄来的单子:顺达在信用社登的是「代收代付」,每月十五号往信用社一个账户里交一笔钱。她拿传单背面透出来的回执编号,一张一张对。六张里,有四张的编号,落在同一个月里。
“陈述上写的续账日子,”她说,“跟回执编号对得上。顺达收的利,是往信用社那个账户里走的。”
段姐把铅笔往桌上一放:“那就交。”她看着林默,“周家那一页没了,城南少一块,可周家丫头手里那张褚的字,比一页还硬。”
“交给谁?”邵军问。
“交给管得着的。”段姐说,“区所管顺达挂的这块牌子合不合规矩,信用社管它这个账户。两家一块儿交,谁也不能说没看见。”
“区所一份,信用社一份,同一天。”苏晚晴说,“下礼拜三。”
外环印刷厂的老板晚上自己来了一趟,开着厂里那辆旧面包车,没进门,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走。顺达下午停了他的纸。原本说好礼拜一送的三吨,不送了,电话里说是纸厂那边紧,可纸厂的车,下午还往城南送了两趟。
“我那四页,”他说,“我锁着。可礼拜一我那台机器要是没纸,二十几个工人站着。站一天,我赔一天的工钱;站三天,他们就去江北那边的厂子找活了。”
“顺达要什么?”林默问。
“没说。”他说,“不用说。我知道它要什么。”他看了一眼林默垂着的右手,没再说别的,上车走了。
段姐送他到门口,回来的时候,脸色不好看。“城南那一页撤了,城北少一家,外环要是再撤四页,”她说,“礼拜三交上去的,就剩西门那几页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十点,铺子里只剩他和邵军。林默的右手垂着,他坐在铺盖卷上,背靠着纸箱,把褚国栋那一行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。他撤掉的是一页别人写了两个钟头的东西,那姑娘下台阶的时候,没回过头。他要是不换,周家五点关门;换了,城南那三页里头,少了写得最长的一页。四千块钱进了账,他没去看那一行余额。
续到三月,利钱不加。褚国栋的字往右斜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邵军在柜台后头翻了个身,起来关了灯,铺子里只剩复印机那一点绿光。
十一点,卷门响了。
是卢长根,他一个人从城北走来的,走了一个多钟头,棉袄上沾着露水。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,一只手扶着卷门的边,指头节上是黑的。
他喘了两口气,嗓子是哑的,才开口。“那辆车,”他说,“从下午跟到现在。我走到桥洞,它停在桥洞那头。我出了桥洞,它也出来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黑着的街口,“铁皮盒子,我锁在家里了。”